第102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亮軒道:「你高興就進去,我是奉陪的。」商量一會,才同了進去。

這邊伍麻子正在張羅,卻好天福、天壽散戲回來。見亮軒像是見過的,又記不清,請了安。那個大傻子,他們卻見過他,在園子裡聽襯戲的,便也請了安。大傻子迷迷盹盹的說道:「今日蘭保的《盜令》、《殺舟》,桂保的《相約》、《相罵》,實是個名人家數,他人做不來的。」亮軒道:「你們還認得我麼?」天福道:「有些面善,想不起來,好像那裡見過的。」

天壽眼瞪瞪的看了一會,問道:「你能是不是去年同一位吃煙的老爺來?那位吃煙的同我師父打起來,還是你能拉開的。」

亮軒道:「你的記性好,天福就不記得了。」天福聽了也想起來,道:「哎喲!那一天好怕人。那位吃煙的好不利害,把桌子都打翻了,還直打到裡頭去。幸虧我躲得快,不然給他一腳,也踢個半死。」亮軒道:「可不是,虧我救了你們,你們感激我不感激呢?」天壽道:「那一位如今那裡去了?」亮軒道:·「現在病著。」天福道:「天報!天報!叫他多病幾天。」大傻子道:「方才見個相公進來,叫什麼名字?」天福道:「沒有阿,我們就是師兄弟兩個。」亮軒道:「有一個進來的,比你們高些,有十六七歲了。」天壽道:「沒有,沒有。我們只有一個琴師兄,從華公府回來,如今他也不算相公,不唱戲了。

或者你們看見的就是他。」亮軒道:「不錯,不錯,就是他。

可以叫他出來見見麼?」天福搖頭道:「他不見人的,多少人知他回來了,要見見他,他總不肯出來。就只到怡園徐老爺處,除了他家,是不到第二家的。」大傻子道:「他既不肯出來,你領我們到他屋裡坐坐是可以的。」天壽搖頭道:「他要罵我們。」伍麻子站在廊前道:「我們這個琴官,如今是華公府的二爺,不見人了。二位老爺如高興,叫天福、天壽伺侯罷。」

大傻子望著亮軒道:「你們既然是舊交,自然也應敘敘,斷無空坐之理。」亮軒支吾道:「我還有點事。」天壽道:「你能沒有事,你能不肯賞臉。」亮軒道:「真有事。」伍麻子道:「坐坐罷,就有事也不必忙。如今他的師父不在了,他師孃就靠著這兩個孩子呢。」大傻道:「你也難得出來,我也走乏了,略坐一坐罷。」又問天福道:「你師父幾時不在的?」天福道:「前月二十五。」大傻道:「咳,我竟不曉得他死了。你們雖不認得我,你師父倒與我極相好的。」天壽道:「我也常見你在戲園裡,你怎麼坐不住,總走的時候多?」大傻子道:「我的朋友多,照應了一個,不照應那個,就招人怪了。」天福道:「我見你進來又出去,出去又進來,好像忙得很。」大傻道:「既到這個園子裡照應了,自然也要到那個園子去照應,不然也要招怪的。」伍麻子已走開。

少頃,亮軒要走,天福拖住了他,大傻卻不動身。只見打雜的進來,在桌子上擺了幾個碟子,天福道:「姬老爺請坐罷。」

亮軒著急,對著大傻擠眉弄眼,要叫他走的意思。大傻裝作不見,一手摸著那幾根既稀且短的鼠須,拈了幾拈。亮軒見他不動,只得獨自想跑,說道:「我要小便。」天壽指著院子裡道:「那東牆角就可以。」亮軒走出屋子,到院子中間,撒開腳步就走。

不料天壽在後,扯著他的髮辮一迸,將亮軒的帽子落了下來,髮根拉得很疼。

天壽嘻嘻的笑,亮軒急迴轉頭來,漲紅了臉道:「這是什麼頑法?」天壽揀了帽子,拍淨了灰,與他戴上,拉了他進來。

亮軒道:「我真有事,何苦纏我。」大傻子見了酒,喉嚨已經發癢,勸亮軒道:「他們這般至誠留你,你就賞他們點臉罷。

既擺了出來,不賞他們的臉,也叫他們下不去。」亮軒無法,又見大傻不肯走,反留住他,想是大傻要做這個東。如果大傻作東,也就放心了,只得勉強坐下。天福、天壽各斟了酒。亮軒飲了兩杯,見大傻子放心樂意的喝酒,手裡抓了一把杏仁,不住的往嘴裡去,又見他吃了三個山裡紅,一個柿餅。

亮軒心上又想去看看琴言,此時已經點了燈,便對天福道:「你同我到你師兄屋子裡去坐坐罷。」天福道:「你定要見他,待我先去講一聲。」天福進去,見琴言在那裡看書,便說道:「外面有個姬老爺要見見你,見不見呢?」琴言道:「我見他作什麼呢?你見我見過人嗎?」天福沒趣,將要出來,琴言想要關門,不料亮軒、大傻已走到房門口,就都匾著身子擠進來。

琴言滿臉怒容,未開言,大傻子深深一揖,亮軒也曲著腰作了半個揖,滿面堆下笑來。琴言倒也無法,只得還了一揖,不好就走。他們也不待招呼就坐了。

亮軒眯齊了鼠眼,掀唇露齒的要說話。大傻先說道:「怪道多天不見令師,原來歸天了,我竟全然不知。非但沒有具個薄分,連拜也沒有為拜一拜。多年相好,從前承他一番相待,倒也不是尋常的交情。」又搖著頭道:「荒唐,荒唐!不知那些聯幛的公分,有我的名字沒有?」亮軒笑容可掬的道:「我去年奉拜過的,偏值尊駕進了華府,以至朝思暮想,直到今日。

前日又聽得尊駕與敝東同席,我就沒福奉陪。敝東是個直爽人,不會溫存體貼,一切尚祈包涵,不要見怪。」琴言見這二人就是路上跟著他走的,心中甚惱。及見他們恭恭敬敬的作揖,一個說與師父相好,一個說與他敝東同席,正猜不出這兩個是什麼東西,也不來細問,含糊的答應了一聲,叫小子給了兩鍾茶。

大傻一面吃茶,見掛著一副對子,念將出來,錯了兩字。大傻腹內既屬欠通,眼光又系近視,倒最喜唸對子看畫,充那假斯文。琴言看了暗笑,略略看他們的相貌,已經生厭。又見亮軒嘻著嘴說道:「我那敝東,其實很好交的。你是不知道他的脾氣,若混熟了,只怕還離不開呢。」大傻道:「不見那春蘭麼?」亮軒道:「春蘭固然。本來錢也花多了,自應心悅誠服的了。我那英官呢,借去用兩天,就用到如今不肯送還。這個小東西也戀著他,將我往日多少恩情付之流水。這也不能怪他,從來說白鴿子望旺處飛,也是人之常情。況且我這敝東,在京裡也算個闊老斗,就與那華公子、徐少爺也不相上下,而且他們都是世交。前日那位徐少爺來,適值敝東不在家,他就到我書房來坐了好半日。送他出去時,他再三的約我去逛園。」大傻道:「你去沒有呢?」亮軒道:「我始而倒打算去,況且他往來那一班公子名士,都也與我相好。後來我想他還沒有做過外任,未必知道我們這一席是極尊貴的。若論坐位,是到處第一,我恐他另有些尊長年誼,不肯僭我,我所以沒有去。」大傻道:「可惜,可惜!我吃過他家酒席,只怕京裡要算第一家了。」琴言聽得坐不住,幸天福、天壽都在這裡,便對天福道:·「你請二位到外面坐罷,我有事情。」便即走了出來。二人沒趣,只得同天福、天壽也出來了。

亮軒就想從此脫身,一徑的走,又被福、壽二人拉祝桌上又添了四小碟小菜、兩碗稀飯,亮軒心上想道:「這是什麼吃局,一樣可吃的菜也沒有,難道八碟乾果、四碟小菜、兩碗白粥,就算請客不成?要不然,是傻子與他講明,是要省錢的緣故。這個東,大約是傻子作定了,索性吃他孃的。」亮軒也舉箸吃了一會。大傻子已喝了兩壺酒,將四碟小菜也吃乾淨了,喝了兩碗粥,抹一抹嘴。見亮軒不甚高興,便對天壽道:「姬老爺是要喝熱鬧酒的,你叫人去添些菜來,酒燙得熱熱兒的,與姬老爺豁幾拳。今日是我拉他來的,你們巴結得不好,以後他就不肯來了。」亮軒打量是請他,便放了心,忙說道:「怎麼是這樣的,也算不得吃飯。」天壽道:「這原算不得吃飯,我當你們吃過飯了,隨便吃鍾酒兒坐坐的。既然姬老爺還沒有用飯,另預備飯就是了。」大傻道:「是阿,我也沒有吃飯。

姬老爺也吹兩口的,你何不請他去躺躺。」天福道:「那一天真也見你吃了兩口,不過吹不多。」亮軒見大傻這般張羅,像個做東的樣子,便有些喜歡。天福同他們到了裡面,一面吩咐廚房添菜備飯。亮軒原不會吹煙,不過藉此消遣。天福、天壽倒有幾口煙癮,便你爭我奪的上煙。大傻乘他們不留心,即走了出來。他也飽了,便蹋著破皂靴匆匆而去。

亮軒與福、壽二人說了一會話,問了些琴言光景。伍麻子來請吃飯,亮軒才找起大傻來,杳無影響,心中著忙,便變了神色,只管要找烏大傻。天壽說道:「他去了。這個人是坐不住的,我見他在戲園裡,一天總要走個十幾回,想必他就來的。

我們先坐,不用等他了。」亮軒只得坐了。看菜是四碟兩碗,兩盤餑餑,就吃了些。終是無精打彩,心上要想個脫身之計。

那伍麻子在旁,見大傻子先走了,看這位又是心神不定,像有心事,倒也猜不著他要跑。那長慶的媳婦,自從丈夫死後,家裡還是第一回開張留客,叫伍麻子好好照料,不要待慢了老斗,故常在窗前站立。那兩個孩子本來不會說話,夾七夾八的。亮軒更坐不住,橫豎遲早皆走,吃完了,嗽了口,對天福道:「今日擾了你們,我只好明日補情的了,今日卻沒有帶錢。」

天福聽了,呆了一呆,不敢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