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古藤書屋,又進去略坐了一坐。到了猗香亭,山石路徑,險仄難行,群珠扶好了夫人,一步一步的走過。前面是一條青石荔支街,平正得很的,又過三四處樓臺,便進內室。園裡這兩個老婆子收拾東西,雖有兩個小丫頭幫著他,一次也還拿不完。來時有六珠幫他拿些,如今只得央求珊枝、金齡、玉齡幫他拿了幾樣。
兩個老婆子跌跌撞撞的走了好一刻工夫,才到裡面。
這邊華公子直送夫人到房內坐了,又將方才填的詞看了一會,同吃了晚飯。忽又高興,到了洗紅軒,因想起琴言如何還不進來,像已過了假期了,即叫小丫頭去喚珊枝進來。小丫頭去了一會,同了珊枝上前。公子問道:「琴言是那天告假的?」
珊枝道:「正月二十四日。」公子道:「正月二十四日,今日已是三月初二了。他告一個月假,怎麼過了七八在還不回來?」
珊枝不言語,停了一停,又說道:「想必有事,自然要完了事才進來。」公子道:「我想他也沒有什麼事,明日叫人出城找他,問他幾時進來。」珊枝答應了。
公子又問了些別的話,也就進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索養贍師孃勒價打茶圍幕友破財
話說琴言在怡園與子玉敘了幾日,頗覺十分暢滿。到長慶葬事過了,忙了兩三天,琴言辛苦了,身子有些不快起來,意欲安頓幾天,再進wωw奇qìsuu書com網華府。一日早飯後,臥在房中,見他師孃進來,琴言連忙站起。師孃叫他坐了,說道:「從前你進華府,不知華公子怎樣對你師父講的,師父也沒有對我說過。他在時我諸事不管,如今是要我支援門戶了。我想我們一年總要三千吊錢才夠花消。你看那天福、天壽掙得出來嗎?你沒有進華府時,一月內極少也掙得二三百吊錢。如今你又不進班子,這錢自然要出在華府裡,想他們也不肯白使喚人。你與我講定了,一月給我多少錢,其餘你自己存下,將來可成家立業,過一輩子的日子。今雖少了你師父一個,其餘還是一樣,就算省儉些,大約二百吊錢一月總要的。你師父蘇州也沒有家,我又回不去,我不守住這個舊業做什麼呢?三十幾歲的人了,還有什麼路走?開門七件事,好不難。
還有那些人情使費,是免不了的。我知道你是有良心的人,你替我想想,叫我怎樣,不靠你靠誰?」琴言聽了,呆了一會,心中想道:「這倒是件難事。
當初我也不知怎樣,也不曉師父得過多少錢。就聽得他們說,師父每月進府來領一次,也不知多少。如今師父死了,他們只怕未必照舊了。若除了華府,又問誰去要錢?難道還可以問度香商量麼?不比在外,常可見面。此刻師孃要我一月定給多少錢,這倒是件難事。況且公子近來待我又不如從前,這話怎好去問他?」想來想去,不得主意,答不出來。他師孃心上疑著華公子待琴言不知怎樣好,自然要一千就是一千,要二千就是二千。這幾天在琴言身上盤算,把個心想昏了。又恐琴言存著壞心,道是師父死了,便可撒開。所以長慶媳婦的心,想錢倒與長慶一樣,可稱良偶。便要緊擠住了琴言,做個靠山吃山、造水吃水的主意。見琴言不語,便生疑慮,又道:「你怎麼不說話?多少總要有個定數。」琴言道:「當日師父將我送進華府,原是避難,我實不知是怎樣講的。華府有錢給他,沒有錢給他,我也不知。且我進去之後,從沒有見著師父的面。
只聽說師父每月到府一回,也只在門房裡,不知領多少錢。此時我又不出去應酬,一月給師孃多少錢,原是應該的,但我拿不定主意自己有錢無錢,我怎敢隨口答應?設或答應了又不見錢呢,怎麼對得住師孃?」他師孃口中哼了一聲道:「我不信,我也不知細底。你師父是不知自己要死,若知道自己要死,也早對我說了。我聽得去年你沒有進去時,華公子就打發人出來說要買你,他可是不肯花錢的主兒?一個人憑良心過日子,怎麼師父一死,你就變起心來?」琴言聽了這些話,已氣得要哭,只得忍住了,說道:「這話只好等我進去了再商量,我自己是沒有留一個錢。去年及新年得的賞賜,就是前天那一包銀子。
師孃要三百吊錢一月,只怕不能有這許多,總要問明白公子才好定得。但是這句話,師孃代我想想,怎好自己去對公子講?」
他師孃冷笑道:「人在他家半年多了,還不好講?交情越重,錢應該越多了。若是不給錢的交情,要他做什麼?你不要裝糊塗,他又沒花過三千五千兩替你出師。若出了師,我自然不能對你講這些話了。還有那一種有良心的,念著師父、師孃,就出了師還常常孝敬,也是有的。不然你就對他說,叫他拿三千兩銀子來出師,我可以置些產業,倒比零碎的好。這兩條路憑你走那一條。你總要講明瞭,才可以進城。不然進去了,我又不能進來找你,便費了許多周折。」說罷起身出去了。琴言受了這些話,又不能駁他,心中好不氣苦。以為師父死了,這個身子由得自己,那知師孃更加利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