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匆匆忘卻仙模樣。春宵花月休成謊,良緣到手難推讓,準備著身赴高唐。《小桃紅》《訪翠》唱完了,愛珠接唱《眠香》,唱道:短短春衫雙捲袖,調箏花裡迷樓。今朝全把繡簾鉤,不教金線柳,遮斷木蘭舟。《臨江仙》公子笑道:「這等妙曲,當要白香山的樊素唱來,方稱得這妙句。」夫人笑道:「樊素如何能得?就是他們也還將就,比外頭那些班中生旦就強多了。」公子點頭道:「是」。見贈珠唱道:園桃紅似繡,豔覆文君酒;屏開金孔雀,圍春晝。滌了金甌,點著噴香獸。這當壚紅袖,太溫柔,應與相如消受。《一枝花》花珠一面打鼓板,一面接唱道:齊梁詞賦,陳隋花柳,日日芳情迤逗。青衫偎倚,今番小杜揚州。尋思描黛,指點吹簫,從此春入手。秀才渴病急須救,偏是斜陽遲下樓,剛飲得一杯酒。《梁州序》公子對夫人道:「如此麗句,不可不浮一大白。」將大杯斟了,叫寶珠敬夫人一杯。寶珠擎杯雙膝跪下,夫人道:「我量淺不能飲這大杯,還請自飲罷。」遂把這大杯內酒倒出一小杯來,叫寶珠送與公子。寶珠又跪到公子面前,公子一口乾了。

明珠折了兩枝紅白桃花,拿個汝窯瓶插了,放在公子、夫人面前。又見珍珠唱道:樓臺花顫,簾櫳風抖,倚著雄姿英秀。春情無限,金釵重與梳頭。

閒花添豔,野草生香,消得夫人做。今宵燈影紗紅透,見慣司空也應羞,破題兒真難就。《前腔》公子道:「這‘見慣司空也應羞’之句,豈常人道得出來?」

夫人道:「與‘今番小杜揚州’句,真是同一妙筆。」見蕊珠唱起,寶珠合著唱道:金樽佐酒籌,勸不休,沉沉玉倒黃昏後。私攜手,眉黛愁,香肌瘦。

春宵一刻天長久,人前怎解芙蓉扣。盼到燈昏玳筵收,宮壺滴盡蓮花漏。《節節高》畫珠接唱,明珠合著唱道:笙簫下畫樓,度清謳,迷離燈火如春晝。天台岫,逢阮劉,真佳偶。

重重錦帳香薰透,旁人妒得眉頭皺,酒態扶人太風波,貪花福分生來有。《前腔》秦淮煙月無新舊,脂香粉膩滿東流,夜夜春情散不收。

《尾聲》唱完,公子與夫人甚是歡喜,十珠齊齊站起。公子道:「今日倒難為他們,須要賞他們些東西。」華夫人道:「此中要定個等第,才見賞罰分明。」即叫拿筆硯過來。愛珠搶先取了筆硯、花箋,送到公子面前。公子讓夫人品定,夫人又推公子,公子道:「這音律中實在我不如你,恐定得不公,還是你定罷。」

夫人微笑,把筆先寫了十個字,就是珠字上面那個字,對公子道:「據我評來,以寶珠為第一,唱得風神跌宕,文秀溫存,十人中是他壓卷了。次則愛珠,情韻皆到,為第二。次贈珠,次掌珠,次蕊珠,次珍珠,次花珠,次荷珠,次畫珠,次明珠。

不知定得不委屈麼?」公子道:「定得極是。」夫人又問十珠婢道:「如有委屈,不妨自說。」花珠陪著笑道:「奴才唱的,似乎在蕊珠、珍珠之上。」華夫人道:「就是你不服,你那裡知道自己唱的毛玻你想顯己之長,壓人之短,添出些腔調來,此所謂戲曲,非清曲。清曲要唱得雅,洗盡鉛華,方見得清真本色。你唱慣了搭白的戲曲,所以一時洗不乾淨。若不會聽的,怕不定你第一?」花珠方才服了,因又問道:「奶奶聽珊枝的怎樣?」華夫人道:「珊枝也是戲曲,倒是琴言雖然生些,還得清字意。」公子聽說琴言,便對夫人道:「琴言這個孩子,實在有些古怪。我們待他也算好了,看他心上總像有些委屈。

如今告假一個多月,也不見他進來。其實看他也不像那種下作的,不知為什麼心上總不喜歡,我實想不出來。」華夫人道:「我看這孩子,大抵是個高傲性子,像不是肯居人下的光景。

但不知自己落到這個地位,也就無法。所謂‘做此官,行此禮’,若妄自高傲,也真是糊塗人了。」華公子笑而不語。夫人賞那十珠的,記了一等是釵環,二等是香粉。

那跟來的兩個老婆子,遠遠的把那瓶冷酒偷吃了一半。一個老婆子已醺醺的歪靠著山石,坐在地下,將要睡著。那一個側著耳朵聽話,卻又聽不真。

見愛珠走來,問道:「姑娘,奶奶與你們講些什麼?又見他寫單子。」愛珠笑道:「要賞給我們東西。」那老婆子道:「你們姑娘們實在福分大,常常得賞賜。我們一天勞到黑,也沒有格外得過一點好東西。姑娘,如今賞下來,你不要的給我,不要給那些小丫頭糟蹋了。」愛珠一笑走開。那個小丫頭叫香兒的笑道:「他們還沒有到手,你倒想他轉賞了你。我明日買個沙吊子送你,好裝燒酒,省得你那個沒有把子,要倒拿著嘴使。你要想別的東西,你也配?」那老婆子被香兒取笑了,又不敢罵他,只得鼓起了眼睛,瞅了他一眼。那一個老婆子低低嘆口氣道:「咳,從來說人老珠黃不值錢,你還同他們一般見識呢?」這邊華公子忽然念那《牡丹亭》上的兩句道:「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華夫人笑道:「《牡丹亭》的《遊園驚夢》,可稱旖旎風光,香溫玉軟。但我讀曲時,想那柳夢梅的光景似乎配不上麗娘。」公子道:「我也這麼想,覺柳夢梅有些粗氣,自然不及麗娘。至於那《元人百種曲》只可唱戲,斷不可讀。若論文采詞華,這些曲本只配一火而焚之。

偏有那些人讚不絕口,不過聽聽音節罷了,這個曲文何能贊得一句好的出來?」華夫人道:「我想從前未唱時,或者倒好些。

都是唱的人要他合這工尺,所以處處點金成鐵。不是我說,那些曲本,不過算個工尺的字譜,文理之順逆,氣韻之雅俗,也全不講究了。有曲文好些的,偏又沒人會唱。從那《九宮譜》一定之後,人人只會改字換音,不會移宮就譜,也是世間一件缺事。」公子道:「真是妙論!我想對此名花,又聽妙曲,意欲填首小詞,也叫他們唱唱。雖然比不上《桃花扇》的妙文,也是各人遣興,你道何如?」華夫人道:「很好,何不就填那《梁州序》,用他的工尺,唱我們的新詞,不省事麼?」公子道:「妙,妙!你就先填。」夫人笑道:「我如何能?還是你先來,我算和韻罷。」公子應了,喝了幾杯酒,想了一會,寫出一首《梁州序》來,遞與夫人,夫人念道:明霞成綺,冰綃如翦,萬種柔情輕倩。良辰美景,烏紗紅袖相憐。

羞他仙子,閒引遊人,私把凡心遣。春光一刻千金賤,珠箔銀屏即洞天,休負了,金樽淺。

夫人唸完,讚不絕口。自己也飲了一小杯,笑道:「這是我遵你的教,‘休負了金樽淺’。但這原唱如此好,教我怎和得出來。就在《桃花扇》上,也是上上的好文字,細膩風光,識高意穩。我不做罷。」公子笑道:「你不要謙讓。你必定另有妙想,我想不到的,快寫出來,好叫他們唱。」夫人又唸了一遍,讚了幾聲,也就寫了一闋,遞與公子念道:簾櫳半漾,樓臺全見,絳雪飛瓊爭豔。清歌小拍,明眸皓齒生妍。

華年如水,綠葉成蔭,肯把春光賤?石家金谷花開遍,只羨鴛鴦不羨仙,休負了,金樽淺。

公子唸了又念,朗吟了幾遍,拍案叫絕,又說道:「這兩首比起來,我的就減色了。這五十七字如香雲繚繞,花雨繽紛,就是《桃花扇》中也無此麗句。」夫人笑道:「這是你謬讚,我看是不及你的。你如此讚賞,倒教我不安。」公子道:「‘只羨鴛鴦不羨仙’雖是成句,但用來比原作還好,也不能教崔鴛鴦、鄭鷓鴣得名了。」即叫寶珠、愛珠過來唸熟了好唱。

二珠唸了幾遍熟了,唱了兩句,錯起板來。夫人道:「還不熟,你將工尺注在旁邊,倒是看著唱罷。」寶珠、愛珠將工尺寫了出來,果然一字字唱去,卻很對腔,聽得夫人、公子快樂非常。公子笑道:「這兩支曲子,倒定了我們的生旦了。你何不唱唱。這裡唱,外人斷乎聽不見的。」夫人笑道:「你見我幾時會唱?」公子道:「你真不會唱,何以其中的深微奧妙都知道,且人偶然唱錯了一板,你總聽得出來。」夫人笑道:「三天兩天的聽,難道還聽不熟麼?」公子道:「其實我也很熟,往往的不留心,錯了竟聽不出來,大約總是粗心之過。」

夫人道:「你何不唱唱?」公子道:「我一人唱也無趣。」夫人道:「叫寶珠和你唱。況‘休負了金樽淺’這句是要合唱的。」

公子道:「不唱罷,明日我們多填幾闋,成了一套《賞花》。

叫他們扮作你我,串他一齣,叫做《祭花》何如?」夫人道:「這倒沒趣味,串出來也像那《賞荷》一樣。不過那十珠丫頭,倒好扮些淨醜出來取笑,然而也覺俗了。」公子笑道:「若要扮醜腳的,只有花珠可以扮得。」花珠聽了,紅起臉來,扭轉頭,對著愛珠道:「還有愛珠也可扮得。」愛珠尚未開言,公子道:「愛珠是貼旦,畫珠是老旦,寶珠是正旦,蕊珠是小旦。

其餘扮生、淨、外、末,比八齡又強了。」夫人道:「這倒可以,只怕他們害羞,做不出來。」夫人一面說,一面看那桃花,映著夕陽,紅的更如霞如錦,白的成了粉色,又有些如金色一般,分外好看,看看天色也將晚了,便對公子道:「今日也可算盡興,我有些乏了,進去罷。」便站起來,公子也起身。華夫人帶了十珠等,將花蕊夫人的像與《桃花扇》,並他繡的《玉臺新詠序》,都帶進去,公子也同了夫人緩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