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聘才也知道他的心思,便道:「這有何妨!」

又叫換個杯子來,琴言道:「不必,不必,就拿來我也不喝。」

奚十一道:「那不能,也不多勸你,一人勸你三杯。」潘三滿擬這杯酒,他若喝了,琴言便親了他的□嘴一樣,偏又砸了,甚是掃興。還想重來敬他,被聘才攔祝唐和尚不知好歹,斟了半杯道:「阿彌陀佛,華公府是小寺的大施主,老太太裝過三世佛的金身,少奶奶塑過送子觀音像,舍了三年的燈油。如今他府裡爺們光降,我出家人無以為敬,借花獻佛,小琴爺請喝這鐘。」捧了杯子,打了個稽首,口中念道:「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惹得他們大笑。琴言見了,又好氣,又好笑,面色倒平和了一分,便道:「我真不能喝,你不用強我。」唐和尚陪著笑道:「我的琴爺爺,我方才念過佛,這杯酒就有佛在裡頭。你喝了前門增百福,後戶納千祥,願你大發財,日進一條金。」眾人聽了大笑,琴言只是不肯喝。和尚又把自己的臉抹了一抹,除下了氈帽,道:「小琴爺,你瞧瞧我和尚,難道不是個人臉,真是個雞巴腦袋嗎?」琴言見這怪樣,實在發笑,也忍不住笑了一笑。和尚道:「好了,好了,天開眼了。

到底我這個雞巴,比人的腦袋還強呢。」琴言聽了又變了顏色。

和尚道:「我的祖爺爺,你不喝這一鍾,我和尚就沒有臉,明日只好還俗了。」便將酒杯頂在光頭上,雙膝跪下,兩手靠在琴言膝上,口中不住的念佛,不肯起來,笑得眾人捧腹。琴言被他纏得無法,只得說道:「請起,請起,我喝一口,下不為例。」便在光頭上拿了杯子,喝了一口。想一想,恐人喝他的剩酒,索性幹了。立起身來想走,奚十一推住了,和尚抱了他的腿,跪著在他膝上碰頭。琴言只得坐下,真急了,便厲聲正色的說道:「今日請教各位,待要怎樣?」聘才連忙說道:「不喝酒了,倒是大家談談罷。」拉了和尚起來。琴言道:「我有事不能再會了。」又要走,奚十一攔住不放,說道:「不喝酒就是了,坐一會,忙什麼?」聘才只得說道:「快拿飯來吃了,我們還有事呢。」琴言又只得坐下,萬分氣惱,勉強忍祝奚十一暗忖道:「這孩子真古怪,鬥不上筍來。若不是他,我早已一頓臭罵,還要硬頑他一回。不過我憐惜他,他倒這般倔強,實屬可恨。」又轉念道:「向來說他驕傲,果真不錯。

我若施威,又礙著華府裡。況他已不唱戲了,原不該叫他陪酒。

且把東西賞他,或者他受了賞,回心轉意也未可定。」潘三想道:「這孩子比蘇蕙芳更強,可惜我沒有帶結票子來賞他,或他得了錢就巴結我,也未可知。」奚十一道:「我有樣東西送你,你可不要嫌輕。」便從懷裡掏出個錦匣子,揭開了蓋,是一對透水全綠的翡翠鐲子,光華射目。

潘三伸一伸舌頭道:「這個寶貝,只有你有。別人從何處得來?這對鐲子,城裡一千吊錢也找不出來。」不裝嘖嘖嘖」的幾聲。聘才、和尚也睜睜的望著。聘才暗想道:「好出手,頭一回就拿這樣好東西賞他,看他要不要?」琴言也不來看,只低了頭。奚十一道:「你試試,大小包管合式。」便叫琴言帶上。琴言站起來,正色的說道:「這個我斷不敢受,況且我從不帶鐲子的。」琴言無心,伸出一手給他們看,是帶鐲子不帶鐲子的意思。奚十一誤猜是要替他帶上的意思,便順手把住了他的膀子,一拽過來,用力太重,琴言嬌怯,站立不穩,已跌到奚十一懷裡。奚十一索性抱了他,也忍不住了,臉上先聞了一聞,然後管住他的手,與他帶上一個鐲子。奚十一再取第二個,手一鬆,琴言掙了起來,已是淚流滿面,哭將起來,也顧不得吉凶禍福,哭著喊道:「我又不認識你。我如今改了行,你還當我相公看待,糟蹋我,我回去告訴我主人,再來和你說話。」遂急急的跑了出去。到了院子,忙除下鐲子,用力一砸,一聲響,已是三段,沒命的跑出去了。奚十一大怒,罵了一聲,「不受抬舉的小雜種!」便要趕出去揪他。聘才死命的勸住,奚十一那裡肯依,暴跳如雷,大罵大嚷,更兼身高力大,聘才如何拉得住他,只得將頭頂住了他,連說道:「總是我不好!

你要打打我,要打打我。」潘三與唐和尚還在旁邊火上添油,助紂為虐。奚十一被聘才頂住,不能上前,又想琴言已跑出寺門,諒已上車走遠,不好追趕,只得罷了。氣得兩眼直豎,肚皮挺起,坐下發喘。

他的巴英官在旁抿著嘴笑,走到院子裡,撿了那碎鐲子,共是三段,放在掌中拼好,說道:「待我花三錢銀子鑲他三截,也發個標,帶個三鑲翡翠鐲子,不知道人肯賞我不肯賞呢。」

拿來放在奚十一面前,又道:「一千吊的鐲子,如今倒直三千吊了。」奚十一見了,越發氣狠狠的罵了一會。潘三與唐和尚連說可惜。大約奚十一回去,只剩一個鐲子,菊花必有一場大鬧,正是癩哈蟆想吃天鵝肉,也不料自己的福分。

且說琴言上了車,下了簾子,一路掩面悲泣。到家即脫下外褂,上床臥下,越想越恨,只怨自己發昏,去找聘才,惹出這場禍來。把被蒙了頭,整整哭了半日,幾乎要想自荊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行小令一字化為三對戲名二言增至四

且說琴言回寓,氣倒了,哭了半日,即和衣蒙被而臥。千悔萬悔,不應該去看聘才。知他通同一路,有心欺他,受了這場戲侮,恨不得要尋死,悽悽慘慘,恨了半夜。睡到早晨,尚未曾醒,他小使進來推醒了他,說道:「怡園徐老爺來叫你,說叫你快去,梅少爺已先到了。」琴言起來,小使摺好了被,琴言淨了臉,喝了碗茶。因昨日氣了一天,哭了半夜,前兩天又勞乏了,此時覺得頭暈眼花,口中乾燥,好不難受。勉強扎掙住了,換了衣賞,把鏡子照了一照,覺得面貌清減了些。又復坐了一會,神思懶擔已到午初,勉力上車,往怡園來。

此日是二月初一,園中梅花尚未開遍,茶花、玉蘭正開。

今日之約,劉文澤、顏仲清、田春航不來,因為是春航會同年團拜,文澤、王恂是座師的世兄,故大家請了他。春航並請仲清,仲清新受感冒,兩處都辭了。王恂也辭了那邊,清早就約同子玉到怡園,次賢、子云接進梅崦坐下。這梅崦是個梅花樣式,五間一處,共有五處。長廊曲檻鉤連,綠萼紅香圍繞。外邊望著,也認不清屋宇,唯覺一片香雪而已。子玉每到園中,必須賞玩幾處。子云道:「今日之局,人頗不齊,這月裡戲酒甚多。我想玉儂回來,尚有二十餘日之久,這梅花還可開得十天。我要作個十日之敘,不拘人多人少,誰空閒即誰來,即或我有事不在園裡,靜宜總在家,儘可作得主人。庸庵、庾香以為何如?」王恂道:「就是這樣。如果有空,我是必來的。」

子玉道:「依我,也不必天天盡要主人費心,誰人有興就移樽就教也可,或格外尋個消遣法兒。」次賢道:「若說消遣之法盡多,就是我們這一班人,心無專好,就比人清淡得多了。譬如幾人聚著打牌擲骰,甚至押寶搖攤,否則打鑼鼓,看戲法,聽盲詞,在人皆可消遣。再不然叫班子唱戲,槍刀如林,筋斗滿地,自己再包上頭,開了臉,上臺唱一齣,得意揚揚的下來,也是消遣法。還有那青樓曲巷,擁著粉面油頭,打情罵俏,鬧成一團。非但我不能,諸公諒亦不好。」子云等都說:「極是,教你這一說,我們究還算不得愛熱鬧,但天下事莫樂於飲酒看花了。」王恂對子云道:「我有一句話要你評評。」子云道:「你且說來。」王恂道:「人中花與花中花,孰美?」子云笑道:「各有美處。」王恂道:「二者不可得兼,還是取人,還是取花?」子云笑道:「你真是糊塗話,自然人貴花賤,這還問什麼呢?」次賢道:「他這話必有個意思在內,不是泛說的。」

子云微笑。王恂笑道:「我見你滿園子都是花,我們談了這半日,不見一個人中花來,不是你愛花不愛人麼?」子云笑道:「你不過是這麼說呀,前日約得好好兒的,怎麼此刻還不見來呢?」少頃,寶珠、桂保來了,見過了。子云道:「怎麼這時候還只得你們兩個人來?」寶珠道:「今日恐有個不能來。

玉儂還沒有來嗎?」桂保道:「今日聯錦是五包堂會,聯珠是四包堂會。大約盡唱昆戲,腳色分派不開,我們都唱過一堂的了。」王恂道:「何以今日這麼多呢?」桂保道:「再忙半個月也就閒了。」寶珠道:「我見湘帆、前舟在那裡,劍潭何以不來?」王恂道:「身子不爽快。」桂保謂子玉道:「今年我們還是頭一回見面。」子玉道:「正是,我卻出來過幾次,總沒有見你。」寶珠道:「今日香畹與靜芳苦了,處處有他們的戲,是再不能來了。」子云道:「我算有六七人可來,誰曉得都不能來。」將到午正,桂保往外一望,道:「玉儂來了!」大家一齊望著他進來。子玉見他比去年高了好些,穿一套素淡衣賞,走入梅花林內,覺得人花一色,耀眼鮮明。大家含笑相迎,琴言上前先見了次賢、子云、王恂,復與子玉見了,問了幾句寒慍。子云笑道:「如今人也高了,學問也長了。你看他竟與庾香敘起寒溫來,若去年就未必能這樣。」琴言聽了,不好意思道:「他是半年沒有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