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子云道:「我們又何曾常見面?」琴言笑道:「新年上你同靜宜來拜年,不是見過的?」

次賢笑道:「是了,大約見過一次,就可以不說什麼了。」說得琴言笑起來。王恂道:「只有我與玉儂見面時最少。」琴言也點一點頭,然後與寶珠、桂保同坐一邊。寶珠推他上坐,他就坐了。

子云吩咐擺起席面來,也不送酒。子云對王恂道:「論年齒,吾弟長於庾香,但今日之酌特為玉儂而設,要玉儂坐個首席,庾香作陪。」琴言道:「這個如何使得?我是不坐的。」

子玉道:「應是庸庵。」子云道:「往日原是這樣,今日卻要倒轉來。」便拉定琴言坐了首席,子玉並之。桂保坐了二席,王恂並之,不準再遜,遜者罰酒十杯。子云又叫寶珠坐在上面,寶珠要推時,見蕙芳來了。子云道:「好,好,你來坐了,次賢相併。」蕙芳不肯坐在次賢之上。次賢道:「今日所定之席,皆是你們為上,我們為次,你不見已定了兩位嗎?」蕙芳只得依了,下面寶珠也只得坐在子云之上。坐定了,王恂笑道:「外邊館子上,若便依這坐法,便可倒貼開發。」眾皆微笑,互相讓了幾杯酒,隨意吃了幾樣菜。

寶珠看琴言的眼睛似像哭腫的,想是為師傅了。子云也看出來,太息了一聲道:「玉儂真是個多情人,長慶待他也不算好,他還哭得這樣,這也難得。」眾人盡皆太息。琴言聽了,觸起昨日的氣來,便臉有怒容。又見子玉在旁,總是為他而起,他一陣酸楚,流下淚來。眾人齊相勸慰,殊不知琴言別有悲傷,並不是為了長慶。眾人既不知道,又不便告訴人,悶在心裡,越想越氣,要忍也忍不住,把帕子掩了面,想道:「魏聘才這東西專會捏造謠言,將來必說我在他那裡陪酒,奚十一賞鐲子等語,不如我說了,也可叫人明白。況且諒無笑我的人。」又停了一會,問子玉道:「你幾時見聘才的?」子玉道:「尚是去年十月內見過一次,如今住在城外宏濟寺,也絕不到我家來。」

琴言道:「我昨日見他,他說今年見你三次了。」子玉道:「何曾見過?最可笑的是大年初一天明的時候,在門外打門。

門上人才穿衣起來,他說了一聲,留下個片子,到如今還沒有見著他。你是那裡見他的?」琴言罵了一聲道:「這魏聘才始終不是個東西。」蕙芳道:「早就不是個東西,何須你說。」

子玉又問琴言,琴言含淚說道:「原是我不好,我到他寓裡,要他同我去看你。」子玉聽到此,一陣心酸,眼皮上已紅了一點。眾人盡聽他說,王恂道:「你看他,他怎樣待你?」琴言道:「聘才起先還好,如今有一班壞人在那裡引誘。」子云問道:「是誰呢?」琴言道:「一個奚十一,一個潘其觀,還有一個和尚,就是聘才的房東。」蕙芳聽了,皺了皺眉,問道:「你怎樣呢?」琴言也恨極了,索性細細的將奚十一故意先走,後聘才攆了潘三,奚十一忽又送菜來,後奚十一、潘三、和尚先後的闖進,並將席間諸般戲侮,與砸了他的鐲子,都說了出來。子玉聽了,甚是生氣,說道:「這是聘才的壞,定是他設的計,故意叫他們糟蹋你的。」琴言道:「可不是他通同的麼?幸虧我如今不唱戲了,他們還不敢十分怎樣。不然還了得,只怕你們今日也不能見我的。」子云道:「這三個惡煞,怎麼你一齊都遇見了,這也實在為難你。」次賢、王恂皆笑。桂保道:「那個奚十一,我倒沒碰見他,就是佩仙、玉豔吃了他的大虧。」琴言道:「我是兩次了。」王恂謂桂保道:「你若遇見了奚十一,便怎樣呢?」桂保道:「我若遇見了他,也叫他看看桶子,叫個趕車的頑頑他。」說得眾人大笑。蕙芳道:「我們如何想個法兒收拾他?」次賢笑道:「你若要收拾他,須得用個苦肉計,恐怕你不肯。」蕙芳啐了一聲,次賢復笑起來。子云問道:「你想著什麼好笑?」次賢道:「我想奚十一就是那個東西作怪,何不拿他來割掉了,也就安分了。」王恂笑道:「這倒不容易,除非媚香肯行苦肉計方可。」蕙芳道:「你何不行一回?」王恂道:「我與他無怨無仇,割他作甚。

你倒別割奚十一,且先割了潘三,也免了你多少驚恐。」蕙芳連啐了幾聲,忽斟一杯酒來,對次賢道:「總是你不好,誰叫你講這些人。」次賢也不推辭,一笑喝了。

忽見子玉與琴言四目相注,各人飲了半杯酒。子玉不覺微笑,問子玉道:「你與玉儂同過幾回席了?」子玉道:「這是第二回,已一年之久。」子云道:「只得兩回,可憐,可憐!

真是會少離多了。」琴言笑道:「也第三回了。」次賢道:「庾香有些貪心不足,以多報少。去年你們瞞著人私逛運河,不算一回麼?」子玉道:「我偶然忘了。」子云道:「我請吾弟與玉儂作十日之歡,閣下不知嫌煩否?」子玉道:「名園勝友,若得常常歡聚,不勝之幸,何敢嫌煩。

只怕弟無此香福,猶恐福薄災生。」子云大笑,次賢道:「十日之敘,已無此福,若華星北之福,真是福如東海了。」

說得眾人大笑。琴言與子玉此時,已覺十分暢滿。

王桂保對著子云笑道:「我有個一字化為三字的令,我說給你聽,說不出者罰一杯。」子云道:「你且說來。」桂保道:「一個大字加一點是太字,移上去是犬字,照這麼樣也說一個。」

子云笑道:「這是犬令,誰耐煩行他。」桂保笑嘻嘻的對著蕙芳道:「你說一個。」蕙芳想了一想,道:「一個王字加一點是玉字,移上去是主字,不比你那犬字好些嗎?」桂保點點頭道:「真好。」忽又笑道:「你可不該,方才度香罵我,你又罵了度香了。」蕙芳道:「我幾時罵他?」眾人也不解,桂保道:「他是主人,你說的是主字,連上犬字,不是罵他嗎?」

蕙芳也笑。子云罵桂保道:「你這小狐精,近來很作怪,偏有這些油嘴油舌。」寶珠道:「我有個木字,加一劃是本字,移上去是未字。」子云笑道:「我有個脫胎法,未字減一筆是木字,移下去是本字。」眾皆大笑。

琴言道:「我有個水字,加一點是□字,移上去是永字。」

次賢道:「這個永字些須欠一點兒,也只好算個薄水□。然眼前的卻也沒有多少。」王恂道:「只怕就是幾個,被他們想完了。」桂保道:「我還有一個十字,加一劃是士字,移上去是幹字。」大家說道:「好。」蕙芳道:「我有個杳字,加一筆是查字,稱上去是香字。」眾人讚道:「更好!」寶珠道:「我有個丁字,加一筆是於字,移上去是亍字。」子云道:「這字卻冷些。」子玉道:「也可用。」寶珠道:「彳亍二字也不算冷。」琴言道:「我有個卜字,加一筆是上字,移上去是下字。」次賢道:「這個好得很。」桂保道:「我有個白字,加一筆是自字,移上去是百字。」蕙芳道:「略短些。」王恂道:「我有個曰字,加一筆是田字,移上去,」說到此頓住了,桂保道:「移上去是什麼字?」王恂大笑,子玉道:「只要說透上去,便成個由字。」子云道:「我叫他拖下來成個甲字。」

次賢笑道:「你們一個要上,一個要下,要爭競起來。我叫他一頭往上,一頭往下,作個申字何如?」眾人大笑。

吃了些點心,又喝了幾杯酒。王恂問蕙芳道:「你見湘帆、前舟沒有?」蕙芳道:「原是為他們在那裡,所以耽擱了好一回,將我的戲挪上了才來的。

我今天見了一個老名士,說是前舟的業師,相貌清古,有六旬之外了。」子云道:「姓什麼?」蕙芳道:「姓得有些古怪,我想想著,好像姓瞿,穿著六品服飾,覺得議論風生,無人不敬愛他。」子云想了一想,道:「要是姓屈,不是姓瞿。」

蕙芳道:「是姓屈,我記錯了。」次賢道:「不要是屈道生麼?」子云道:「一定是他,我聽說他到了。」子玉道:「他名字可叫本立?」子云道:「正是,你認識他麼?」子玉道:「我卻不認識,我見他幾封書札與家嚴的,有論些史事疑難處,卻獨出卓見,真是隻眼千古。家嚴將他裱成一個冊頁,我倒常看的。」次賢道:「這道生先生今年六十歲了,與先兄同舉孝廉方正。他在江西作知縣,為何來京?」子云道:「去年題升了通判,想是引見來的。遲日我請他來,大家敘敘。雖是個方正人,然是看花吃酒也極高興。」子玉道:「他是我的父執,恐不好相陪。」子云道:「何妨?」次賢道:「道生雖是個古執人,筆墨卻極遊戲。其著作之外,還有些零碎筆墨,一種名《忘死集》,一種名《醒睡集》,都是遊戲之筆。」琴言道:「這兩種書名就奇。」王恂道:「內中說些什麼呢?」次賢道:「我當年在人家案頭略翻一翻,也沒有看他。記得《醒睡集》內有些集詞為詞、集曲為曲等類,還有些集經書詩詞的對子,卻甚有趣。好像末後還有個對戲目的對子,是兩個字的多,可惜沒有細看。」子云道:「你看道生的詩文,與侯石翁如何?」

次賢道:「據我看,是道翁高於石翁。石翁的才雖大,格卻不高,且系駁雜不純。道翁才也不小,其格純正,卻是可傳之作。就是石翁也很佩服他的。」王恂道:「我們江寧的候石翁麼,他卻自負天下第一才子。據我看來,也不見得。」子云道:·「才是大的,博也博的,到他那地位,卻也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