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奚十一哈哈大笑,走近琴言身邊。琴言要站起來,奚十一雙手按住了他的肩頭,琴言低了頭,心中亂跳。奚十一又道:「你該謝謝我。

去年夏天我來找你,你分明在家,不出來見我。後來與你師傅鬧起來,你從後門跑了,從此你就進了華府。這不是我作成你的麼?今日見了,應該謝謝我。」琴言方知他是奚十一,心中更慌,偏著身子站了起來,連忙退縮。奚十一大笑道:「你這孩子年紀也不甚小了,怎麼這般面嫩,倒像姑娘一般。」聘才恐怕奚十一動粗,便解釋道:「他在華府裡規矩甚嚴,一年沒有見過生人,自然拘束了。」這邊潘三抓耳揉腮,垂涎已甚,卻不敢怎樣,唐和尚只好心中妄想而已。聘才便問琴言道:「你今日怎麼能出來?」琴言將他師傅死了,告了一月假:「今日來看你,還要你同我,」說到此,又不好意思說出來,聘才已經明白,便道:「要我同你到那裡去。」琴言只得說道:「要你同我去見見梅太太與庾香。」聘才笑了一笑,點點頭道:「使得,使得,停一停我們就去。」琴言見有人在此,不好催他。

奚十一是個粗鹵人,盡講實事的,但面目之好歹也分得出來。此時見了琴言,卻是生平未見過的寶貝,心中著實大動。

又想他已改了行,又在華府做親隨,便不好動手動腳調戲他,料想叫他陪酒也斷不肯的,怎樣想個法兒弄他一回。一面看,一面聽他們說話,要聘才同他到梅宅去,便想出一個計策來。

自己思算了一會,立起身來道:「我要走了。」便腆起肚子,幾步就走了出去。聘才與和尚連忙相送,潘三尚坐著不動,黃瞪瞪眼睛只管看著琴言,看得琴言一腔怒氣,不能發作。奚十一拉了聘才,走到和尚房中,對聘才作了一個揖道:「今日我要求你行件好事。方才這個人,我實在愛他。我若叫他陪酒,是一定不肯的。」聘才不等說完,忙搖頭道:「不肯,不肯!

不肯,定的。」奚十一道:「況且他已改了行,也難強他。如今我有一個妙計,我們去了,你留他吃飯,說吃了飯,才同他到梅宅去。到正吃時,我再闖進來同他坐坐,雖不能怎樣,也就完了這件心事,諒來也不算輕褻他。再送他些東西,看他待我怎樣。老棣臺,我們相好一場,你為我出點力,我一輩子感激你。」聘才沉吟了一會,明知琴言的脾氣不能勉強,但又卻不得奚十一的情,只得說道:「依你這計也好,但是你不可撒村動粗的。他比不得別人,一句話說錯了,他就要哭的。這釘子我已碰過多了。」奚十一道:「你放心,我斷不動粗的。我只要與他坐一坐,怎敢還想別的好處。我還有幾樣菜著人送來,你快把潘三也叫他出來,天香、翠官也攆開,就擺飯,我去去就來。」說罷,慌慌張張上車去了。

聘才進來對潘三道:「和尚請你說話。」潘三不得已,遲延的出去,尚回顧了幾次。聘才把天香、翠官也打發走了,便故意的對琴言道:「好了,清淨了,我也被他們鬧昏了,鬧得一屋子俗臭不堪。我們如今清清淨淨談談,吃了早飯再去,自然有一會耽擱。」琴言一想,在聘才處吃飯也不妨。況且這些人都去了,自然沒有人來,便問聘才道:「今年見過瘐香幾次了?」聘才隨口說道:「三次了。」琴言又問道:「我聽得奚十一是個壞人,為什麼與他相好?」聘才道:「也沒有什麼很相好,看他也是個爽快人。」琴言道:「那個姓潘的,我也知道他。」聘才道:「那是個買賣老實人,就這和尚也極通世務的。」琴言心裡暗笑,也不便駁他。

卻說奚十一跨上車,叫車伕狠狠的幾鞭,那騾子一口氣就跑了回去。奚十一到寓處,即進他的書房,吩咐家人問姨奶奶要了昨日晚上送來的四樣菜、兩樣點心出來,送到魏老爺那裡去,又教了他一番說話。也不進房,就在書房內炕上開了燈,叫巴英官打泡,急急的吹了三十口大口煙,已有三錢,可以捱得半天了。心裡想道:「送他些什麼東西才好呢?」看著自己腰裡一個八大件鋼鑲表值二百吊錢,將這表給他罷。又想道:「單是了表也不算什麼貴重,只有那姨奶奶那對翡翠鐲子,京裡一時買不出來,把這個送他也體面極了。」即到菊花房裡,聽得唧?o?o的一聲。舉眼看時,原來菊花在淨桶上解手,見了奚十一便笑了一笑。奚十一道:「怪不得香氣薰人,我當著外頭開溝呢。」菊花啐了一口道:「嚼你的舌頭。」奚十一開了箱,四角里掏了一掏,掏著一個匣子,開了蓋,看是了便揣在懷裡,也不蓋箱子蓋,轉身便走。菊花嚷道:「你拿我的鐲子做什麼?」奚十一道:「我與人比一比顏色就拿回來了。」到了書房,叫了巴英官,忙忙的踩開大步,一直到聘才處來。心裡喜道:「我若能弄上了他,這京裡的大老官,就要算我奚老土了。」再說潘三到和尚房裡,和尚把奚十一的計與他說了,潘三樂極,連稱妙計,便在和尚房中等候,心裡想道:「這個活寶,就與他坐一坐,喝一杯就夠了,還想頑他麼?就叫他頑我,我也願意。他若肯頑我,自然也肯給我頑了。」一面胡思亂想,口中淌出饞涎來,便咬著牙把手在脖子後捶了兩捶,鼻子裡哼了兩聲。唐和尚看了好笑,便道:「潘三爺做什麼,脖子漲的疼麼?」潘三也笑了。奚十一的人送了菜來,要面見聘才,四兒同了進去。來人道:「家爺說,有位琴爺在這裡,家爺從前不知道,冒犯了,深自懊悔。本來要請琴爺過去坐坐,恐怕不肯賞臉,叫我送了幾樣菜來,請大爺代家爺轉敬琴爺消消氣,家爺有事不能過來奉陪了。」聘才笑道:「怎麼要你老爺費事?又幾時得罪過琴爺?說得這樣周到,我就收下代做主人便了。你回去多多道謝。」即賞了來人五百錢,又對琴言說道:「這是奚老爺的盛情,送你的,我倒叨光了。你也應該謝一聲。」琴言不解其故,只得也謝了一句。聘才叫四兒吩咐廚房快弄起來,就要吃飯。

四兒去了不多一刻,就擺了酒菜上來,在個方桌子上。聘才道:「雖然便飯,也喝一杯酒。」琴言道:「不消了,就吃飯罷。」聘才不聽,斟了一杯送過來,琴言只得接了,也回敬了聘才一杯。聘才喜出望外,也是平生第一次得意,難得兩人對坐了。聘才隨口的說些話來哄琴言,要他喜歡,說庾香近來也不出門赴席聽戲,常託我對你說,在那裡放寬了心,不要惦記著他,他慢慢的去結交華公子,自然可以常見面了。聘才無非要他安心久坐,等奚十一來。無奈琴言急於要走,酒也不喝,菜也不吃,呆呆的坐著,如芒刺在背的光景。

正要催飯,只聽得院子裡一陣腳步響,已撬了風門進來,琴言見奚十一,心裡就慌,站了起來。聘才笑盈盈的說道:「來得正好,主人來陪客了。」奚十一笑道:「我知道此刻尚未吃完,竭誠來敬琴言一杯。」便叫巴英官拖過登子,就朝南坐了。一手執壺,一手擎杯,斟好了,直送到琴言嘴邊。琴言接又不好,不接又不好,急得滿臉通紅。聘才道:「這是主人敬客人之意,你不能幹,喝一口罷。」琴言只得接了,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對聘才道:「我真喝不得了,已飽得難受,你陪著喝一鍾罷。」便想走開,奚十一一把拉住,道:「好話,我來了你就坐也不坐,是分明瞧不起我。你回去問問,你家公子是我嫡嫡親親的世叔,我也不算外人。你既是他心愛的人,就算我的小兄弟一樣,豈有我來了你要走之理?」便拉住了,毫不用力,輕輕的把他一按,已坐下了。奚十一一面說,雙眉軒動,好不怕人。況舊年琴言已領略過了,嚇得戰戰兢兢,面容失色,只得坐下。奚十一好不快活,便要了一個茶杯,喝了一杯,夾了一條海參送與琴言。琴言按住了氣,站起來道:「請自用罷,我已吃不得了。」奚十一笑道:「別樣或吃不得,這東西吃了下去,滑滑溜溜的,在腸子裡也不甚漲的。」琴言聽了,也懂得是戲弄他,不覺眉稍微豎起來。聘才把腳踢一踢奚十一道:「你想必吃不得了。」奚十一又道:「你既吃不得,我吃了罷。」把琴言吃剩的酒也喝了,還嗒一嗒嘴道:「好酒。」

琴言此時氣忿交加,又不便發作,捺住了一腔怒氣,心中想道:「這狗才不懷好意,我如今不唱戲了,他敢拿我怎樣?他如果無禮,我就與他鬧一常」又見奚十一喝乾了酒,又斟了半杯,放在琴言面前,要他喝。琴言一手按住了杯子,對聘才道:「你知道我是從不喝酒的。」奚十一還要強他,只聽得切切促促腳步聲,見潘三同了和尚進來。潘三嚷道:「巧極了,被我闖了好筵席了。」和尚也說道:「原來魏老爺請客,也不虛邀我一聲。」潘三彎著腰,聳著肩,急急的幾步搶上來道:「待我來敬一杯。」便拿過琴言的杯子來道:「這酒涼了,我替喝了罷。」便一口乾了,把杯子在嘴唇上擦了一轉,斟了半杯,雙手遞來,直送到琴言嘴邊。琴言扭轉身來想走,無奈一邊是潘三,一邊是和尚擋住,不得出位,便接了酒杯。潘三尚不放手,要送進口來。琴言怒道:「我真不會喝酒,你放了,我慢慢的喝。」聘才讓潘三坐下,說道:「我真不能,你等他慢慢的喝罷。」潘三隻得放手坐了,聘才與唐和尚拿兩張凳子坐在下面。琴言見潘三將杯子在嘴上擦了一轉,十分惱怒,已知他們一黨,有心欺侮他,若翻轉臉來,猶恐吃虧。

只得苦苦的忍住,拿起杯子來,裝作失手,「當」的一聲砸得粉碎,衣服上也濺了幾點酒,把絹子拭了,對聘才道:「我冒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