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富三道:「你可不要費事。」聘才道:「沒有什麼可吃的。」於是分賓主坐了,富三叫得月也坐了。唐和尚命得月同著蓉官斟酒。富三見果碟小吃已擺滿了一桌,便道:「作什麼,都拿開,留四碟就夠了。」便叫留下山雞絲、火腿、倭瓜子、杏仁。蓉官道:「慢些,慢些!」便搶了一碟橘子,又抓了一把金橘道:「你不愛吃,還有人愛吃呢。」一連上了九樣菜,倒也很好滋味。蓉官夾了一個肉圓颯噻到唐和尚嘴裡,和尚囫圇吞了。蓉官又夾了一個,和尚又吃了。蓉官道:「兩個卵子十八斤,吃葷的不用,吃素的便請。」富三、聘才大笑起來,唐和尚也笑道:「我吃不要緊,你若吃時,可受不住了。不要說是十八斤,就是四兩重一條的,你可吃得下?」說罷伸手過來,把蓉官捏了兩把。蓉官瞪著眼睛,將他氈帽除了,在他光頭上摸了一摸,道:「你們看,像是什麼?」唐和尚道:「很像雞巴,你愛不愛?」蓉官又將他的氈帽折攏道:「你瞧這個又像什麼?」富三道:「蓉官總是這麼淘氣,別叫唐老爺打你。」唐和尚連忙陪笑道:「不妨,不妨!頑笑罷了,什麼要緊。」便歪轉臉來,湊著蓉官耳邊說道:「就像你那後庭花。我這腦袋,又在你的前面,又在你的後面,給點便宜與你,好不好?」蓉官把氈帽與他帶上,說道:「好個賊禿。」那得月喝了幾杯酒,臉上即紅起來,越顯得嬌媚。富三道:「蓉官,你瞧得月,何等斯文。」

蓉官道:「他好,你敢是想他作徒弟麼?」大家混鬧一陣,唐和尚煙癮來了,就在聘才處開了燈,吹一會煙,直到申末才散。

富三進,城又重託了唐和尚,蓉官也自回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還宿債李元茂借錢鬧元宵魏聘才被竊

話說聘才送了富三出門,唐和尚即叫人去請他兄弟。聘才剛進屋子,只見李元茂闖將進來道:「今日才尋著你,店鋪裡那一家不訪到,原來搬在這裡。」聘才道:「我也搬出來不多幾日,因為有些事情,所以還沒有來看你,並看庾香。」即問:「庾香近來可好?」元茂道:「好是好的,前月王家寫信與太老師,明年二三月間要替庾香完姻了。就是我那頭親事,孫家常來催,本來年紀都不小了。我寫稟帖與老人家,尚無回信。

半年來也不寄一個錢來,今日已是二十五了,看光景,年內有信也未必到,這便怎樣?如今有四十多吊的館子賬,零星費用也須二三十吊。衣服是當完了,也要贖出兩件好拜年。你替我想個法兒才好。」聘才道:「不瞞你說,難道你還不知道,我近來被人訛詐那件事,也費了好一堆錢。如今我又閒住在此,若說起錢,真一個也沒有。算起來,今年的錢也花得不少,誰想到今日呢。我又沒什麼衣服,除了外邊挪借,連當都沒有當的。」元茂道:「你裝什麼窮?我借了難道不還你麼?此番老人家有信來與我辦喜事,至少也有五百兩銀子。如今你借四十兩銀子與我,或是一百吊錢,就好過去。不然,我竟死了。好人,好人!你不要作難。」說罷作了兩個揖。聘才冷笑道:「這真奇了,你也不去想想,我又不曾做官,我又不曾發財,你怎麼當我是有錢的?告訴你,你不過幾十吊錢的賬,我是有幾百吊呢。你不信,我給你瞧瞧。」便從靴掖子裡取出幾篇帳貼來。李元茂接了細瞧,是裁縫帳最多,有二百幾十吊,館子、莊子的帳也有二百來吊,還有些零星帳幾十吊,算來有五百餘吊。元茂道:「怎麼一下就有這許多?這還了得!」聘才道:「還有些沒有送單子來呢。此時連帳,連寓中的澆裹,並新年的花消,總得要八百吊錢方下得去。此時兩手空空,就有幾件皮衣,又要穿的,也當不得。我實在自顧不暇,怎麼能從井救人?你或者倒替我張羅,你那兩個舅子可以商量麼?」元茂嘆口氣道:「你還題這兩個寶貝,天天白吃白喝,沒有見他作過一回東。就是孫老大,也欠了好些帳,這兩天躲著不出來呢,只怕他要問我商量。」李元茂無頭無尾話講了好些,聘才只得留他吃了飯。元茂到聘才房內搜著個煙具,便要吃煙,開起燈來咕咕咚咚的,鬧得聘才心裡發煩。已到二更,聘才催他回去,元茂只是不動。聘才道:「你回去遲了,那裡關了門怎麼好。

快些回去罷,此時也不早了。」元茂道:「我今天歇在這裡罷。」

聘才道:「我只有一副鋪蓋,怎麼睡得兩人!」元茂道:「不妨,你蓋一床大的,那一床小的給我。兩人再蓋些衣服,就不冷了。我們這一年沒有同榻,今日正好談談。」聘才無奈,只得由他。元茂不知好歹,吹了煙又要吃果子,停一回又要點心,把聘才那個四兒呼來喚去,忙個不了。聘才歪躺在一邊,也不去理他。

到了三更,四兒來請聘才,說唐和尚請說話。聘才來到和尚房中,見炕上開了燈,屋中點了兩支蠟,照得雪亮,銅爐內火焰薰人。旁邊小方桌上有幾碟殘餚,一把燒酒壺,卻不見和尚。聘才坐下等他,等了一回才來,說道:「偏偏要解手,忽然水洩起來。」叫人打了盆水,淨了手,坐了說道:「日間所說的事,方才兄弟來,我對他講了,他說可以,兩個缺是一天到的,卻是湖北在前。如今作個弊,將貴州放在前面,也無妨礙。雖然一倒轉來,也是個作弊。我兄弟說與富三爺沒什麼交情,不犯把這大情白送給他。貴州一任抵不得湖北一年,這是人人知道的。此事還要你去對他說。」聘才道:「這個自然。

但不知令弟可拿得穩?」和尚道:「千穩萬穩,並不是撞木鐘。

事成了才要,你能擔這擔子麼?」聘才道:「這有什麼不能,富三爺是有錢的人,且做事極爽快的。但不知令弟要多少謝儀,有個數目,我好去說。」和尚道:「這事若別人去講,就了不得,三千五千兩也不算多。我說是我的至好,這個情算在我做哥哥的身上,因此他只要三千吊錢。若說這個缺,一到任就有兩萬銀子的現成規矩,這三千吊錢算什麼,核銀子才一千二百兩。你叫他開張銀票來,橫豎這個數兒,成功了,我也不想他什麼,多吃他幾天就是了。」聘才心內算計一番,便又問道:「適或那邊嫌多,還可以減些不可以呢?」和尚道:「這個就減而又減,除了我兄弟之外,別人也不能作主。你明早就去說,這事很快,二十九日就可引見。如今的事,要老練,恐怕事後更改。你明日就要將他這筆錢存一個鋪子裡,說明日子去取方好。若事成了,長長短短起來,就不光鮮了。」聘才道:「這個我知道,明早我就去。」又坐了一坐,即自回房,見元茂和衣睡著,已經鼻息如雷,聘才叫醒了他,又另將一副鋪蓋給他睡了,自己也便安息。把富三的事想了一會,又將自己的帳算了一會,已到五更。略睡片時,即見天明,便叫起家人,吩咐套車進城。淨了臉,吃了點心,穿好衣裳,李元茂尚未睡醒。

聘才推醒了他,說道:「起來罷,我要進城去了,沒有人在家照應你。」元茂模模糊糊的應了一聲,翻一個身將被蒙了頭,又睡著了。聘才好不煩躁,看這光景是不肯起來,只得叫四兒在家看守屋子,另帶小使騎了馬出門找富三去了。

卻說元茂睡到巳正方才起來,擦擦眼睛,見四兒在房裡掃地抹桌子。元茂便問道:「你主人那裡去了?」四兒道:「到富三爺那裡去了。」元茂下炕穿了衣裳,走到外間,四兒送了臉水,泡了茶,又送上點心。元茂又吸了幾袋水煙,吐了一地的痰,四兒掃乾淨了。元茂問道:「你可知道幾時回來?」四兒道:「拿不定。」元茂道:「昨晚有幾句要緊話沒有講,就睡著了。我若去了再來,又恐遇不著他,不如在此老等罷,我也沒什麼事。」又問四兒道:「你們吃飯沒有?」四兒道:「我們是吃過了,李少爺你要吃飯,我去對廚子說。」四兒出去了。約有一刻工夫,四兒捧了一個木盤,裡頭放著幾樣菜,便問元茂道:「喝酒不喝酒?」元茂道:「二兩燒酒就夠了。」

四兒先把菜擺好,又拿了木盤出去。元茂看菜,一碟是薰雞,一碟是雞蛋,一碟是肉絲,一碟像是麵筋,看不清楚,拈了一塊嚐嚐,果然是麵筋。四兒拿了一小壺酒,一個酒杯子,替他斟了一杯,又出去了。元茂一面喝酒,一面看那鋪設,頗為精緻。兩間套房,昨晚心中有事未曾留心,日間是在外面小三間內。聘才臥房是在那院子西邊,一重門進去,另是兩間。此時元茂坐在外間炕上,喝酒喝了三四鍾,已覺微醺,飯尚未來,遂留心觀看。見炕上面掛了小小四幅工筆歲朝圖,炕几上擺一個自鳴鐘。東邊三張楠木方椅,兩張茶几,茶几上邊一盆水仙,一邊是一瓶臘梅。東邊牆上並掛著一副對子,下面靠窗一張小桌,桌上放了七八個漱盂,亮得耀眼,是銅的。中間掛著個門簾,嵌著一塊玻璃。兩邊窗子也嵌著兩方玻璃。炕上、椅上都是寶藍緞墊子。牆上掛些三絃四弦簫笛之類。元茂無心喝酒,看到裡間房裡,是一帶紗窗,中間掛個三藍縐綢綿簾子,揭開了走了進去,這間卻寬了好些。上面一張木床,鑲著個冰紋落地罩,掛個月白綢夾幔子。床上一頭疊著四五床錦被,一頭放兩個衣包,中間一張花梨炕桌,鋪了大紅錦緞墊枕,裡面橫掛一幅睡美圖。房內西邊擺著四個大皮箱,上有兩個小木箱,下座兩張木櫃。中間一個大銅火盆,罩一個銅絲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