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靠著窗一張書案,擺著兩套小書。元茂看書套籤子上寫著《金瓶梅》。

也有一個都盛盤,放著副筆硯。窗心鑲著大玻璃,東邊上手是一個小書架,放些零星物件;下手是兩張方凳,用青緞套子套著。元茂看完,想道:「這個光景豈是沒有錢的?這四個大皮箱衣裳也就不少,那兩個木箱與這兩個大櫃,定是放銀子錢的。

他還裝窮哄我,今日斷不能放過他。」便走了出來。四兒又拿進兩樣菜、一錫罐飯來,一樣是羊肉,一樣是炒肝。後來廚子又送了一個小火鍋,一齊擺上。元茂吃了五碗飯,吃了些湯,把一碗羊肉吃了一大半,漱了口,吃了一袋煙,問四兒要了塊檳榔,嚼了半天,坐著不走。

再說聘才到了富三宅裡,將事必成的話說了,富三甚是歡喜。問起要多少錢,聘才道:「錢卻要的不少,他說此缺到任的規矩就有三萬,十分中給他一分不為過多,定要三千兩銀子才辦。我與和尚再三說了,只打了個八折,再要減時,他斷不肯。」富三沉吟了一回,道:「二千四百銀卻也不多,幾時要呢?」聘才道:「說二十九引見下來就要的,但今日就要票子。

出三十日的票子就是了。」富三道:「票子存在誰人手裡呢?」

聘才道:「我與和尚做中保,我兩人收著。」富三道:「如果不得呢?」聘才道:「包得,包得。如果不得,原票退還。你於二十九日先到鋪子裡注消了就是了。」富三道:「就這麼樣。

但這兩天是年底了,銀錢正緊的時候,不知銀號裡辦得齊辦不齊,我們吃了飯即同去商量。」於是就同聘才吃了飯。聘才不肯耽擱,催他就走。富三道:「就在這裡很近,我就搭你的車,到那裡去辦得齊全,你就帶了票子出去。如一家辦不齊,再找別家。」於是二人上車,不到半里路,到了一個銀號,掌櫃的招呼到裡面。送過了茶,富三道:「我有一件事特來商量,替我出一張二千四百兩的銀票,到三十日早上來齲」掌櫃的道:「若早兩天也不難,但今天已是二十六了,這兩天也忙得很,恐怕湊不上來。」富三道:「你家湊不上來,還有誰家湊得上來?」掌櫃的道:「三爺,你難道不知道近來銀號的銀子家家都窄,而且也真少,外面的帳又歸還不進來。看這兩天能收下來,如能足數固好,不然有多少兌多少罷。」富三道:「票上寫多少呢?」掌櫃的道:「依我也不用票子,三十日三爺來兌交就是了。」富三道:「不行,不行,這我是還帳的,定要二千四百兩。你如實在湊不起,你出二千的票子也可,一千五六百也可,我再別處打算。如果用不著,我於二十九日即來登出。」

掌櫃的只得應了,出了一千四百兩。聘才對富三說:「叫他分開了寫,兩張五百,一張四百,適或人家今年使不了這許多,留兩張明年來取呢。」富三道:「有理。」就照數開了三張。

富三收了票子,別了掌櫃的,上了車,再找兩個銀號,都說不能。富三沒法,別家都是生的,沒有往來,只得回家與三奶奶商量,拿了四十兩金葉子,一對金鐲子,還有些零星金器,共有六十兩,到一個生鋪子裡換了一千兩銀子,出了票子。聘才也叫分開,一張五百,一張三百,一張二百。富三將票子交與聘才。聘才心上有事,不肯耽擱,即便辭了富三,獨自上車出城去了。

回到寓中,先見了唐和尚,將說妥的事告訴了,然後取出三張票子,點過一千二百兩的數目,叫他收藏了。若二十九日不得,即將原票退還。唐和尚笑嘻嘻的道:「斷無不得之理,這二百兩是我們兩人應得的,只要給他一千就夠了。」聘才道:「我要進去換衣裳了。」一直走到自己房裡,見元茂尚在那裡,又開了燈吹煙,聘才見了,心中甚氣,便藉此發作道:「你怎麼還在這裡?這樣東西豈可青天白日擺出來的,況且是個廟裡,什麼人皆可進來觀望。適或被人訛住了,不要累死我麼?怎麼這般糊塗!」元茂道:「怕什麼,這裡有誰來?我坐了大半天,沒有見一個人進來。況且有四兒在外面照應著。」聘才氣他不過,也不理他,把一套火狐腿的皮襖脫了,換了一件隨常穿的狐皮大襖,換了便帽,擦了臉,喝了茶。元茂便囉囉?~?~的要借錢,後來見聘才總不應允,便道:「你既沒有錢,你那四個大皮箱內難道衣服也沒有?況且我只借百十吊錢,似乎也不至拖累你。」聘才被他纏死了,只得拜匣內取出個扭絲金鐲子,約有三兩幾錢,與元茂道:「我所餘就這點東西,你拿去當了罷。三兩六錢重可當得一百多吊錢,家信一到就要還的。」元茂接了,方才歡喜,跳起身來,作別而去。

到二十九日,富三果然得了湖北,彼此大喜,即到寺中謝了聘才與和尚。到明日,即將銀票交與他兄弟,從一千之內又扣出二百為拉縴提纜之費,獨自得了。將所零之二百兩,分一百兩與聘才,聘才倒實得了一千三百兩。自己進城取了一半現銀回來,又在城外換了些錢,得意揚揚,十分高興,所有帳目盡行清還,過年熱鬧是不必說。晚上竟把玉天仙接到寺中,請唐和尚過來守歲,絕早關了山門。一夜的泥筒花炮放不絕聲。

唐和尚恐元旦日有人來行香,適或見了玉天仙,到底在他寺裡,有些不便。將近天明,即催聘才將車送他回去。

聘才初一日拜年,初二日聽戲,初三日寓裡大排筵席,請一班浮浪子弟如馮子佩、楊梅窗、烏大傻等,帶了一群下作相公,天天的歡呼暢飲,清曲鑼鼓,鬧得竹嘈絲雜,酒池肉林,一連五日,方才少息,也去了三百吊錢。到初九日,忽然有人高興要開賭,勸聘才做頭家。聘才自思近來財運頗好,或者可以贏些錢,即於初九日晚上開起賭來。或是搖灘,或是擲骰,又把玉天仙接了來,坐在內室與他放頭。第一日來的人還少,第二日漸漸多了,第三日便擠滿了屋子。一人傳兩,兩人傳三,引了兩個大賭客來,一個是奚十一,一個是潘三,各帶重資。

是日聘才贏了二百餘金,放了一百八十兩的頭,與玉天仙收了。

明日潘三要開賭,帶了兩叵羅的松江錠,足足一千兩,搖了五十灘,已輸了大半。及到清帳時輸完了,還添出一百餘兩。是日聘才也輸了三百兩。唐和尚贏了一百兩,馮子佩贏了四百兩。

奚十一大贏,贏了八百五十餘兩,將五十餘兩分賞眾小旦與聘才小使,自己收了八百兩。奚十一看上了小和尚,賞了他十個中錠。玉天仙又得了二百四十兩頭錢。內中有個唐經承,就是和尚的兄弟,對著和尚道:「明日我勸你們別賭了。我先前進來時,門外有兩個交頭接耳的,像是坊里人,恐怕鬧出事來,都不穩便。」聘才已是驚弓之鳥,聽了便有些膽怯,說道:「我也乏了,歇兩天再頑罷。」唐和尚道:「若說不高興倒可以,至於怕外頭有什麼緣故,你們只管放心。」即對著聘才說道:「你的住房旁邊是個菜園,有兩三畝大,內有五六間草房,種菜的帶著家小在裡面,另有門出入。你院子裡不是有重門通的?我嫌不謹慎,故封鎖了。如外頭有什麼緣故,便開了那重門,從菜園裡出去,是個極曠野的地方,難道他起了兵馬來圍住不成?」聘才道:「雖然如此,我倒不為輸了錢,又不為怕出什麼事,實因是富三爺要起身了,我要請請他,與他餞行。

後日是十四,約他出來住一宿。」並對奚十一、潘三道:「奉屈二位來敘一敘,可肯賞臉麼?」奚、潘二人應了。馮子佩道:「你倒不請我。」聘才道:「你天天在這裡,難道還要下請帖麼?」

子佩道:「我將梅窗也拉來。」聘才道:「很好。」眾賭客算了帳,到五更時各散了,又送了玉天仙回去。

馮子佩即與聘才同榻,聘才道:「我看近來好虛名而不講實際的多。即如華公子、徐度香一班人,揮金如土,是大老官的脾氣。但於那些相公,未免過於看得尊貴,當他與自己一樣。

又有田春航等這一班書呆架弄,因此越抬越高,連笑話也說不得一句。可笑那些相公裝那樣假斯文,油不油,醋不醋的,不是與這個同心,又是與那個知己。我真不信,難道他們對於那些粗鹵的人,也能這樣?我看他們就是會哄這班書呆子老斗的,身分也叫這些書呆子作壞了。他們見了,連個安也不請,說話連個奴才也不稱,也要講究字畫琴棋,真真的可惡!」馮子佩道:「可不是,若常這麼樣,還有誰叫他?難道這許多相公竟靠著徐度香諸公麼?一輩子連個有勢有利的人都不認得,真是些個糊塗蟲。」聘才道:「後日我要叫幾個相公,也做個勝會。

至於那幾個假斯文的,我一概不要。你想想叫誰好?」子佩道:「相公們總不過如此。近來有兩個人倒很好,叫他也便宜,而且你還可以常使喚他,相貌也與袁寶珠、蘇蕙芳相併。」聘才道:「叫什麼名字?」子佩道:「一個叫卓天香,一個叫張翠官。」聘才道:「現在那班裡?」子佩道:「在整容班。」聘才道:「整容班這班名很生,我竟沒有領教過。」子佩道:「是軟篷子裡小剃頭。」聘才笑道:「呸!你怎麼說這些人?」子佩道:「你別輕看他,他比相公還紅呢!你瞧那得月的腦袋怎樣?」

聘才道:「好是好的,然而我不愛他,光光的頭有甚趣味!」

子佩道:「可不!若說天香、翠官,比得月的相貌還要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