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公子已知道了,欲待不管,心裡又有些不安,只得著人到刑部裡與他託情關照,因此輕辦了好些。將吏目革職,聘才杖了二十,玉天仙逐出境外,蓉官釋放回家,結了案。
聘才尚欣欣的得意進城,道是官司贏了,一徑回華府來。
門上人見了,都來寬慰了好些話。聘才揚揚的說道:「倒也沒有受一點委屈,這些司官老爺們,都與我相好,司獄又是我的至交,一切全仗了他們。這幾日倒也張羅得很好,不知公子可知道此事麼?」眾人只好回說不知道。
聘才進了自己屋子,尚有一起一起的人來問他,唯不見華公子打發人來,聘才真道他不知此事,便放了心。到了第三日,見林珊枝進來,兩手捧了一大封,像是銀子,放在桌上,說道:「這是公子送你的。」說完轉身就走,聘才「道謝」兩字尚說不及,已去遠了。聘才見此光景,與平日不同,有些疑異,遂看銀包,上面寫著:「贐儀二百兩。」心中跳了一跳,沉思了一回,已經明白,但一時不得主意,欲候珊枝出來說個明白。
誰知候了兩日,不見一個人來,就是平時常見的顧月卿、張笑梅也不過來。再思量了半夜,才定了主意,次早寫了一封謝札,先說些感激的話,後說梅宅有事,現要請其回去照料家務,情面難卻,只得暫去,俟開春再來。寫完,自己到門房裡告訴了門上,將書信給他傳講。約有半個時辰,見門上進來道:「方才的字,公子已看,說回梅宅去的很是,公子有事,不及親送了。」聘才心上尚冀轉過臉來,聽了這話,不覺心如死灰,只得說道:「多多道謝公子,並各位大爺們,多承照應了大半年。
我今日就要搬出去,也不能當面叩辭了。」管門的答應著去了。
聘才無奈,只得收拾行李物件,一面問管事的要了一個大車裝好。自己有一車一馬、兩個小使、一個廚子、一個車伕,一齊的出了城,暫在一個店裡歇了,消停了再找寓處。
聘才在華府裡僅有十個月,在外面招謠撞騙,所得銀錢卻也不少。華公子於脩金之外,尚多遺贈。聘才捐了個從九,花去四百餘金,作衣服及浪花浪費共有二千金。此時除前日二百金之外,尚存三百金,還有些玩好等物。且幸所捐名次在前,約半年可眩因此膽壯心豪,與從前大不相同了。在店裡住了兩日,嫌他嘈雜,即租了宏濟寺春航住的房子,高車大馬,大闊起來。也不到梅宅去看望。蓉官、玉天仙時常往來,聘才以百金分送二人,又給了些零星玩好,日日徵歌斗酒,自然有那一班氣味相投的與他親密。
卻說富三爺聞得聘才鬧了事,便在部裡打聽了幾日,自己無路可通。後聞華公子替他託了情,才放了心。後又聽見聘才辭館出來,便又惦記著放心不下,意欲邀他回家。一日,起早出城來找聘才,只見寺門口一班人在那裡囉唣。富三爺下車時,見一個披著件青布老羊皮大襖,戴一頂舊秋帽,有三十多歲,口中在那裡撒村混罵。富三爺聽他說道:「原來這麼不是朋友,一天到晚買長買短,茶茶水水,生爐子燒炕,那一樣不伺候到?許給一百吊,才這麼著。如今不認了,給三十吊錢就算了。你想公門中行好是沒有的,過了河就拆橋,保佑你別進來。第二回再來,你瞧著罷。」富三聽了,知是刑部的禁卒,便皺著眉走進去。聘才的人見了,即忙通報。富三已走進院子,聽得咭咭咯咯打鼓板。小使開了風門,見聘才與蓉官迎出來,蓉官便搶上一步,哈了一哈腰,就來拉手。富三把他擰了一把,蓉官便將富三的手扭轉來。富三罵道:「小兔子鬧什麼?」擺脫了手,忙與聘才見了,問了好,便道:「恭喜!恭喜!那幾天我實在放心不下,司裡頭又沒有認識的人,也不能進來瞧你。到你進了城,正要來看你,你又辭了館了。老弟,你叫作哥哥的怎麼不惦記你?你是個異鄉人,無親少故的,如今打算怎樣?還是要找館地呢,還是在城外住?不然,到舍下去,過年也有個照應,省得廟裡冷清清的。」聘才道:「多謝三哥美意。但小弟在城外住便當些,還有幾件事情。若到城裡去,就不便了。或者明年再來叨攏罷。」富三道:「旅費敷衍得下去嗎?」聘才道:「暫住幾月,尚可敷衍。」富三道:「也要省儉些才好。你在華府中也受用慣了,若如今要照那樣兒就費事。」聘才道:「自然要減省些。此刻就算這兩個牲口是多餘的,然而也省不來。僱來的車,一天也要一吊六百錢。
核算起來,也就費得有限了。」富三要拉聘才出去吃飯,聘才說道:「在這裡吃罷。」就吩咐多添幾樣菜。富三道:「咱們上館子去罷,省得你自己費心。」聘才尚未回答,蓉官道:「你好糊塗,今日已是臘月二十五了,還有館子?家家都收了,要討長呢。」富三笑道:「不錯,這兩天心緒不佳,連日子都忘了。」聘才道:「你有什麼心事,還怕過不去年麼?」富三道:「倒不是為過年,過年原不要緊。你忘了我這個直隸州,如今已是頂眩前日出了兩個缺,一個湖北,一個貴州。湖北好,貴州極苦。本應湖北輪到我,偏偏來了一個壓班的來投供,只怕是他的了。貴州我聽得一年不滿三竿,如何是好?我想到選司找先生們商量商量,不知可好斡旋麼?」聘才道:「這裡的和尚是僧司,他的兄弟就是吏部文選司的經承。或者就託這和尚去商量商量,可以挽回也未可知。」富三道:「很好,我倒不便面講,你就去與他說,若辦成了,我重重的謝他。」
聘才點頭道:「這和尚倒好說話的。那裡算什麼出家人,吃喝嫖賭樣樣精明,吹唱也好,還會專醫楊梅瘡,倒也真快活有趣。
人人稱他為唐老爺,他又要人叫他唐大哥。」聘才話未說完,只聽得風門一響,探進一個頭來,戴個鑲邊醬色氈帽,兩撇濃鬍子,又縮了出去。聘才道:「唐大哥進來坐。」那人道:「停一回再來。」聘才道:「就請進來,這位客就是我說的富三老爺,他正要會會你。」唐和尚便撬開風門,走將進來。聘才與富三站起,唐和尚滿面堆下笑來,說道:「原來這是富三老爺,今日僧人有幸,瞻仰了大貴人。」富三也說:「久仰得很。」與他拉了手,和尚一屁股就坐在椅子上,把富三上下瞧了兩眼。富三看這和尚也就生得異樣,五短身材,穿一件青縐細羊皮僧袍,拴一條黃絲絛,腳下是灰色絨毛兒窩,滿面陰騭紋,一雙色眼,手中拿個白玉煙壺,遞給富三,富三也把個瑪瑙壺送給他。和尚聞了煙,便問道:「三老爺在城裡住?三老爺是不認得我。當年我的師父與太爺很相好的,太爺巡南城時,常到小寺來,愛下大棋,常與我師父下棋。你方才沒有瞧見老爺神座旁邊那幅對子麼,還是太爺親筆寫的,刻好了送來。這話有二十九年了。三老爺,你能此刻恭喜在那個衙門?」富三道:「我在戶部主事上當了幾年差使,今年遵例加捐了直隸州,目下也要出京。」和尚道:「如今選在那一省?」富三道:「尚未定,現有湖北、貴州兩個缺,只好碰我的運氣了。」和尚道:「三爺一定是湖北。我祖籍是湖北,今日可巧見著我,一定是湖北,不用說了。」說罷,哈哈大笑。聘才道:「你也在這裡吃飯,還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和尚應允。聘才拉他到房裡說了一會話,富三聽得明白,和尚連聲的道:「容易,交給我包管作臉兒,放心,放心。」同走了出來,和尚又對富三說道:「三老爺的喜事,方才魏大爺已講了,我就著人叫我兄弟來商量。包管妥當,不用三老爺費一點心,都在我身上。」富三便道了謝,忽見風門外走進一個小和尚來,約有十六七歲,生得十分標緻。頭上戴個青綢灰鼠暖兜,身穿藕色花縐綢狐犭欠皮僧袍,腰拴絲絛,腳穿大紅鑲鞋,拿了一枝水菸袋來,替他師父裝煙。和尚也不讓客,就吸起來。富三見了,著實愛慕,彎流流兩眼只管看他。蓉官站在聘才背後,對著富三作手作腳的,引得富三笑道:「唐大哥,這位是你徒弟麼?我倒像見過他。」
和尚得意洋洋的道:「小徒叫得月,今年十五歲了,唸經唱曲都也將就,就是愛頑皮,我總不許他出門,三老爺不知[奇`書`網`整.理'提.供]從何處見他?」富三爺笑得兩眼眯,齊說道:「待我想來。」想了一回,忽然的大笑道:「呸!我記錯了,我認是大悲庵的姑子,實在像得很。」說得聘才大笑,小和尚漲紅了臉。唐和尚笑道:「三老爺取笑。」聘才道:「叫他裝個姑子,卻也看不出來。我們這唐大哥是第一個快樂人,吃的、穿的、用的、頑的,件件都好。」唐和尚道:「阿彌陀佛,出家人有什麼好。我師兄在日把我拘束住了,如今比從前卻舒服些。原先這屋子裡有位田老爺,住了一年,也是天天有相公來的。我偶來走走,師兄便嘮嘮叨叨的說我不該過去。可笑我那師兄,不吃不喝不花,緊緊的守住了那租子,都被他侄兒騙得乾乾淨淨。臨終時一雙空手,身後事都是我辦的。人生在世,樂得吃,樂得頑。三老爺也不是外人,如今出家人都是酒肉和尚,守什麼清規?我生平不肯瞞人,實在吃喝嫖賭也略沾滋味的。」說得富三大笑道:「真是個爽快人。」三人談了好一回。富三見那小和尚生得實在可愛,不覺垂涎起來。又見他與蓉官坐在一凳,彼此交頭接耳的說話。
鐘上已交正午,才見聘才的人來擺桌子,放杯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