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肯在這裡吃飯,我便約了香畹來,大家敘敘。」
子玉躊躇道:「若吃飯回去就遲了。前日這麼大雪,你想必積了些雪水,我們何不煮雪烹茶,請了香畹來作個清談雅會,不好嗎?」寶珠笑道:「很好,到底你總與別人不同。」一面著人去邀素蘭,一面吩咐把火盆抬到外間去,將茶爐搬過來,並搬出全副茶具。子玉見地上先放了一個大銅盤,後將一個古銅茶爐座在盤內。那爐約有一尺多高,身圓如鬥,下有鼎足,爐身兩孔,爐口圓小,從火盆內夾了些焰炭,又加上些生炭,便見一爐活火直燃起來。又一人捧過一個蔚藍大磁甌,又把個宜興窯提樑刻字大壺,盛了雪水。子玉見了,頗覺欣羨,便說道:「尚未煮茶,見了這一副茶具,已令人清心解渴了。」說話間,素蘭已到,大家見了。素蘭對寶珠笑道:「今日你如此之雅,一定是為雅人來了。但添了我這個俗人,不要把雅事鬧俗了麼?」寶珠道:「你也就雅極的了。」素蘭問子玉道:「近來何以足不出戶,可曾會過玉儂麼?」子玉道:「沒有。玉儂此刻如何能出來?倒不料他安身立命竟在那一處了。」寶珠笑道:「恐怕那處還不是玉儂安身立命處。玉儂之志,豈肯長受委屈的?」子玉道:「我聽得待他甚好,有甚委屈處?」寶珠道:「好原好,但華公子那人究竟不能十分體貼人的。度香這麼樣待玉儂,尚不能得玉儂歡心,那邊能如度香這麼樣麼?
局面就是兩樣,那處是步步不離規矩的,閒散慣的人也是不便的。八月十四那一天,我看玉儂出來伺候,就是勉強,叫作沒有法就是了。」素蘭道:「如今見了我們也是生生的,覺得心上總是憂鬱不開的光景。」子玉聽了,不禁嘆了一聲。寶珠見水開了,自己於博古廚內取出一個玉茶缸,配了四種名茶,自己親手泡好了,把蓋子蓋上。又取出三個粉定茶杯,分作三杯,又將開水添滿茶缸,仍舊蓋了。子玉道:「要你親手自制,倒累了。」寶珠道:「你們嚐嚐,這茶味可好麼?」子玉與素蘭喝了兩口,覺得清香滿口,泌入心脾,都說道:「這茶好極,而且不像一種茶味。」寶珠道:「我將各樣好茶,併成一碗的。」
子玉道:「怪不得香美如此。」寶珠又捧上一個果盒來,聊以侑茶。子玉道:「倒比酒好。」三人閒談了一會,素蘭問子玉道:「近日你可見你那世交魏聘才麼?」子玉道:「也有兩月不見了。我今日倒特特要去看他。已經進了城,我想他是常在外邊的,忽然不高興起來,所以轉回,恰才遇見瑤卿。」寶珠橫波一笑道:「你錯了,該去的。就使聘才不在家,你那心裡人是不出門的,他知道你去,必出來見的。」子玉不語。素蘭道:「你不曉得魏聘才近日的事吧?」子玉道:「什麼事?
「素蘭笑道:「這魏聘才從前指使人去鬧玉儂,我心上極恨他。
及至玉儂進去了,倒也不見怎樣。我看其人也不算個大惡,不過是個小人意見。殊不知他從前會糟蹋人,如今也受人糟蹋起來,而且以後還沒臉見人。」子玉聽了十分詫異,忙問道:「有何難見人的事?」寶珠尚未知道,也問何事。素蘭道:「魏聘才原不好,但如今交朋友也真難,人面獸心的多。你們真不知魏聘才宿娼,被坊官拿住送交刑部麼?」子玉吃了一驚,道:「有這等事!怎麼就送刑部呢?」素蘭道:「我是聽得張仲雨講的。如今仲雨是正指揮,所以知道這事,已有四五天了。
那一日魏聘才請富三爺在蓉官寓裡喝酒,富三爺想起一件事來,先進城去了。聘才便不進城,叫蓉官去叫了一個媳婦,名叫玉天仙,就借蓉官寓裡過夜。將近二更,尚在那裡喝酒唱曲。有個吏目鬱泰孫來查夜,走了進來,與聘才認識的,且同過席聽過戲的。聘才見是鬱吏目,便放了心,讓他入座,吏目不肯,聘才便與他頑笑起來。那吏目即變轉臉來道:‘老魏,今日講不得頑笑,你可知道公事公辦麼?’聘才還當他是頑笑,便也說道:‘什麼公事私事,你別把坊官擺在臉上,就是都老爺挾妓飲酒也是常有的。快坐下罷。’一面又扯他。那吏目哼了一聲,說道:‘不要說是你,今日我來查夜,就是我們總憲坐在這裡,我也拿得他。’話才說完,有幾個兵役就拿鏈子出來,套上聘才,往外就拉。又有兩個,一個鎖了蓉官,一個鎖了玉天仙。可憐魏聘才斬新的一身衣服,被他們拴在車尾子上,跟著跑。到了吏目寓處,鐵面無私的訊起來。幸虧魏聘才的下人找了一個書辦,講了一千六百吊,寫了字據,找了鋪保,方開開鎖。作了一套假供,魏聘才為李三才,今日蓉官留住吃飯,適逢蓉官出嫁之姊回家看弟,並無同桌吃酒,以致男女混雜。
訊明是實,相應開釋等情。」子玉道:「這已算明白了,怎麼又送部呢?」素蘭道:「聞說有位巡城都老爺,訪得吏目詐贓,改供私放,把這案提上去,送了刑部。」寶珠道:「如今魏聘才是在監裡了?應該,應該。但華公子怎麼不替他料理呢?」
素蘭道:「據仲雨講,是瞞著華公子,況且又是個假名假姓。
大約臉總丟了,也不至有什麼大罪。又聽說魏聘才新捐了一個從九品,審實了,這功名只怕也革的了。」子玉聽了,甚替聘才著急,連說道:「這怎麼好!就是我們那位李世兄,也在外邊胡鬧。夏間去嫖,連衣服都被人剝了。親友們都知道,鬧得很不好看。不料魏聘才又鬧出這件事來。」素蘭道:「也叫他吃些虧才好,如今報應得甚快。誰叫他會使趕車的糟蹋人,如今是加倍奉還了。」子玉又笑起來。
當下三人講了好一回,子玉見天色不早,辭了二人回家。
到上房見了顏夫人,顏夫人似有不悅之色,子玉也不敢問,呆呆的站在一邊。顏夫人道:「你父親有家書回來了,你作的事,他都知道,並且說我不能教訓,你自去看罷。」便將家書遞與子玉,子玉接了,未看時已唬得目定口呆。走到窗前,恭恭敬敬捧了,看了一遍,兩頰通紅,一言不發,只看著顏夫人。顏夫人見了這樣光景,心上著實可憐,只得故作冷笑道:「知道害怕,莫若從前不作這些事不好麼!以後學好也由你,不學好也由你,橫豎我不能跟著你出外。你若再不要好,你父親回來恐未必依你。」子玉只得連連答應幾個:「是!」也不敢坐下,也不敢退出。顏夫人也不便安慰他,只好問他今日可見魏聘才。
子玉聽了,似有躊躇,欲說不說的光景。顏夫人又問了一聲,子玉說道:「沒有見著,而且得個信,說魏聘才不曉得鬧了什麼事,被人告了,前日已收在刑部監裡。」顏夫人聽了,吃驚不小,急問道:「這話是誰說的?為著什麼事,你從何處打聽來?」子玉隨口說道:「是一個認識的人,就是魏世兄的親戚張仲雨說的。他也講得不甚明白,倒像是狎妓飲酒被坊官拿去的。」顏夫人聽了,罵了一聲:「下作東西!作這些不愛臉的事,如今便怎樣呢,難道華府裡也不管他嗎?」子玉道:「聽得魏世兄在城外的日子多,這件事改著個假名假姓,說姓李,大約還瞞著華府裡。又有人說,他新捐了個從九品。他雖說是李三才,人原知道他是魏聘才。」顏夫人臉都氣紅,停了一會,道:「好嗎,都是這些不成材的。就是李世兄也是天天不在家,不知在外面作什麼事,想來也未必幹正經,我又不好說他。聘才的事,諒他總知道細底。」子玉道:「據李世兄講,有兩三月不見聘才了,他們近來倒很疏遠。」顏夫人道:「但則聘才的事怎麼好?其人雖不足惜,但究竟是老爺世交之子,打聽個實信才好。」便叫個僕婦去傳梅進進來,梅進即便走到階下站祝顏夫人將聘才的事說了,叫他到王親家老爺處,託他關照關照,到部裡說個情也好。梅進應道:「奴才就去。但魏少爺的事情雖小,已經收在監裡,連他的家人都不容進去送飯,不知怎麼要如此嚴緊。只怕親家老爺未必肯講這個情。或者他那華府裡有人張羅他。」顏夫人道:「你想是知道他的情節,到底是怎樣的?」梅進道:「昨日聽得人說的。」便細細的將聘才的事說了一遍。顏夫人道:「雖然如此,我們是盡我們的心,你且到王老爺處走一走,能與不能再說罷。」梅進出去了,顏夫人冷笑道:「這是喜歡到相公家裡去的榜樣。」子玉臊得滿臉通紅,只得在下邊凳子上坐下,即陪侍顏夫人吃了飯,然後回他書房。從此子玉心上懼怕,竟好幾天不敢再作妄想。
梅進來到王宅,文輝傳進,問了來意。梅進稟明,文輝冷笑了一聲,道:「那魏聘才,我一見他,就知道不是個東西。
你們老爺定要留他,幸而如今出去了。這件事怎樣去說,且刑部裡絕無相好。你回去與太太請安,說我只好轉託人,碰他的運氣罷。」梅進回去照直說了,顏夫人也無法,只得聽其自然。
且說聘才在監裡許了蓉官與玉天仙許多銀子,叫他們跟著他的口供,說系那日吏目請他在蓉官寓處吃酒,叫了媳婦玉天仙。飲酒中間,要問聘才借銀一千兩,聘才不允,因此口角。
鬱吏目預先帶有兵役,即將他們鎖了,帶回寓所。改作查夜拿獲,詐贓賣放,勒寫欠票等情。玉天仙又供鬱吏目常到他家吹煙飲酒,半月前發貼請分子,分金未到,因此挾嫌,設計鎖拿。
那日鎖拿之後,又逼索錢五百吊改供賣放。蓉官所供一樣。部裡審了兩堂,彼此口供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