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葛逢時點點頭,已將幾個火燒吃完,然後問道:「你可要吃點心?」陸皂隸道:「我已吃了油炸糕、甜漿粥了。我有一件事不明白,今日難得遇見你,正好討個教。」

葛貼寫道:「有甚麼事難明白?」陸皂隸道:「我們街坊有個姓歸的,是個南邊人,招贅在烏大傻子家裡,常見他出進的。

我家與烏家隔不到一箭遠,在一條衚衕裡,這且慢說。我問你年年下場的日子可是一定的日期,或是可以先後移改的?」葛貼寫道:「鄉試麼,通天下是八月初八日頭場,初十日出來。

十一日再進去,十三日出來。十四日再進去,十六日完常這是各省一樣的。會試是三月初八日起,也是一樣。」陸皂隸道:「你說二場是八月十四日進去,是什麼時候點名,什麼時候封門呢?」葛貼寫道:「點名總在一早,到了午未時也就要封門了。」陸皂隸道:「到十四日二更天,還有不進場的人嗎?」

葛貼寫道:「怎麼能夠到二更天?今年點名極快,二三場午正時候已經封門了。十四日二更天還在場外,那是頭二場犯了貼例貼出的了,所以不用進去。你當他還未進場呢。」陸皂隸點點頭道:「原來有這些原故。什麼叫作犯了貼例貼出來的?」

葛貼寫道:「這些事你要問他作甚麼?貼例的或是燒了卷子,或是墨水汙了,或是不完卷子交了白卷。這些有毛病的卷子,就不發謄錄所,就貼了出來,不要他再進去了。」陸皂隸道:「據你說,貼出來的可會一樣中麼?」葛貼寫道:「你好明白!既貼了出來,沒有完場,怎麼會中?就是大主考的兒子,也不能中的。」陸皂隸道:「我原聽得人說,不完場是不能中的。我方才講的那街坊姓歸,名字叫自榮,現在高高中了三十四名。我於八月十四日二更天去傳烏大傻子,明明看見歸自榮在那裡。他並且上前來問甚麼事,講了多少話,急得什麼似的。

那時我去不理會。後來見他報了舉人,我又不曾認錯人,細細想來,他沒有進場,怎麼也會中呢?請教你評出個理來。」葛貼寫道:「這卻奇了,或者你認錯了人,或是記錯了日子,不要是十三晚上。」陸皂隸道:「這人雖燒了灰,也認得出來,斷不會錯的。至於日子,有票字為憑,而且明日就是中秋節,一發不會記錯。你想是什麼緣故?」葛貼寫道:「這真奇了。」

細細想了一回,問道:「你可知道他的底子怎樣?」陸皂隸道:「這卻不知道,他外面是極好看的,說是烏家的女婿。至於他是那一省人,我也不知道:「葛貼寫道:「你細細訪一訪,如果真沒有進場,這就了不得,必定有個頂名代替的了。你若訪實了,歇天我同你去找他,看怎樣。我們見景生情,大家可以發些財。」陸皂隸道:「我也是這麼想。」二人商酌定了,葛貼寫還了茶錢,各自去了。

歇了幾日,陸皂隸訪得明明白白。是歸自榮攆出一個奶媽子,因偷了一張錢票,兩樣銀首飾,被主人搜著了,攆了出來。

歸自榮那日因城外人眼多,故躲在城裡頭看戲,請的客都是心腹至交,所以不瞞他們。內中有個馬回子,替他經手,請了一個浙江人,丁憂的廩生,許了他一千兩銀子,先付潤筆一百兩。

歸自榮沒有錢,只付了四十金,至今分文未付。那經手的馬回子,又從中賺了十兩,那廩生僅得他三十兩銀子,倒替他中了一個舉人。如今天天向馬回子吵鬧,把馬回子的大門也打破了。

歸自榮躲在家裡再不出來,並且鬧得外頭有些風聲了。陸皂隸從奶媽子口中訪得清清楚楚,便告訴了。葛貼寫便叫陸皂隸去向歸自榮借一千銀子,被歸自榮啐了一臉吐沫,便一五一十嚷將出來。歸自榮無法,掩不住口,也只得和他鬧了一常陸皂隸訛詐不動,逢人便說要告他。葛貼寫與他作了一張呈子,就遞在部裡。馬回子知道了,通知了那個廩生,兩人星夜逃往他方去了。部中審了兩次,歸自榮不能狡賴,只得據實供明,革去舉人,監押起來,俟拿到代槍之人,再行定案。

此案一齣,鬧動了多少不第生監,鳴鼓而攻,並把歸自榮在城外那些事情,一總通出,部中看成了一個大笑話。有個老司官遊戲三昧的,作了一個勘語,是一篇四六文,滿城傳遍。

從此歸自榮成了一個衣冠禽獸了。一日,文澤的家人從外面抄了一張來送與文澤看,恰好南湘、仲清都在那裡。大家看時,只見寫道:勘得歸自榮,家本書香,父曾攀桂;心耽銅臭,性愛遊花。浪跡都門,騙人弱息;縮頭陋巷,擁彼淫娼。恣挑達於風月場中,攫錢財於鴛鴦被底。臀有膚而盡堪鑿空,面無皮而豈解包羞。貪酒食之歡娛,暢煙花之撩亂。交遊假託,後庭裡玉樹常埋;廉恥全無,前溪邊秋砧又搗。既在泥塗以含垢,豈堪月窟以探香。借曰兔本前生,竟忘鱉為同氣;一味狐能工媚,亦由蟲自可憐。烏大傻破屋無存,尚須還債;馬二回大門亦壞,遑問謝儀。效張冠而李戴,迴天力於人工。夫槍替雖已鱗潛,而索賄尚多雀噪。皂隸豈知顛倒,亂吵街坊;諸生盡訐陰私,紛呈詞牘。是宜先除巾服,消斷袖之餘妍;重撻鞭撾,起引錐之隱痛。照例充軍煙瘴,俟全案之齊拘;大書以示衣冠,洩眾人之公忿。此讞!眾人看了,笑個不已。仲清道:「這是天理昭彰,報應不爽。若沒有那皂隸一鬧,又有誰人知道?此等汙穢東西算個孝廉,真辱抹殺多少人。」春航道:「如今世上竟不成事了。你看此中漏網者固多,冤枉者亦復不少。前日瑤卿說,我們同年與他最好,教他畫畫的那個南京人金粟,本是個名士,性情磊落,大雅不群。因初到京時寄居在某顯宦家,也是自不檢束,他的跟班與彼內眷有私,竟將相如、文君之事,疑到此君身上,因此辭出。不意這位顯宦明於責人,昧於責己,懷恨在胸,藉此發揮,將此君亦另案鍛鍊,又帶累了幾個名士一併斥革,你說冤枉不冤枉?」文澤道:「此等事亦不足為奇。

即如唐六如、吳漢槎諸公,至今其名自在,雖經斥革,與他何損?要知如歸自榮這種行為,只怕也沒有了。」春航道:「難說。你看那買賣人的兒子,家人的內親,其不通且不必論,難道也算身家清白嗎?不過有幸有不幸就是了。」正說話間,只見史南湘的家人進來說:「請少爺回去,老爺放了道了。」南湘聽了,即便辭了眾人先回。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寄家書梅學使訓子饋贐儀華公子辭賓

話說史給事放了大名道,南湘隨任同行,且到明年會試再來。諸名士、名旦送行,又敘了幾日。光陰甚快,不覺又到臘月中旬。且說子玉因南湘、高品出京,又少了兩個知己。前月王閣學來對顏夫人說,不是冬底,就是春初,要與子玉畢姻。

顏夫人回說不好專主,須寄信到江西,俟其回信轉來,再為定奪,子玉因此連王宅也不大去了。徐子云近日補了缺,衙門中添了些公事,不能天天在園。

是日天氣晴和,雪消風靜,子玉欲訪聘才,打探琴言訊息。

早飯後稟過萱堂,乘輿進城,行不到半里,心裡忽又躊躇起來,料聘才也未必在家,越想越不高興,便說:「不去了,出城回去罷!」雲兒勒轉馬頭,趕車的倒轉車來,出了城,忽然有幾輛車塞滿了路,還有一群駱駝擠在裡頭。眾趕車的喧喧嚷嚷,開讓不來。子玉的車下了簾子,與一個車相併,子玉從玻璃窗內一望,卻好那人也轉過臉來望他,原來是寶珠。子玉見了,不覺一笑,寶珠問道:「你從那裡來?還到那裡去?」子玉道:「我從城裡回來,不到那裡去了。」寶珠道:「何不到我寓裡談談,我們也有兩月不見了。」子玉一想回去尚早,也可藉此散散,便道:「甚好!」一邊車已走開,子玉在前,寶珠在後,同到了門口,下了車,寶珠讓進了裡面。

子玉尚是初次進來,到了內院,見正面上房三間,西間便是書齋,上懸一額是「小琅室」。子玉進內,覺得芳香撲鼻,不染點塵,有兩盆水仙花已開足。桌上擺一個古銅瓶,插一枝天竹,兩枝臘梅,那邊還有兩盆唐花。壁上所掛字畫,皆是前人名跡,絕非世俗紗帽之作。又見一個小地罩內,左邊掛一個橫幅,是寶珠自己的倚竹圖小照,右邊掛著四幅小屏,是教他畫畫的那個金粟畫的花卉。子玉看了,不禁一嘆,說道:「天下事真是有幸有不幸。你看此等名士,竟遭此劫,天之妒才果如是耶!」因向寶珠道:「我聽見人說,你之待此公,與此公之待你,亦不亞於蕙芳之待湘帆。且你於此公失意後,更覺親密,一切旅費悉賴你周全。此等居心,尤為難得,真令世俗衣冠中人愧煞。此公亦甚知感激。」子玉一面說話,但見寶珠默默無言,眼眶一紅,長嘆一聲,道:「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不禁落下淚來。子玉因無意中數語,竟觸動寶珠心事,自覺出言唐突,忙指著窗外之竹,笑道:「當歲寒時節,將此君與唐花較量,方見其瀟灑自然,節同松柏。」寶珠聞之,又破涕成笑,子玉方覺放心,因又道:「不覺日子這麼快,轉眼又是年底了,真是流年如水。」寶珠道:「可不是麼,本來離年近了。前日我聽得劍潭講,一過年你就要恭喜了,可請我們吃喜酒麼?」子玉道:「還沒有定,等老人家家信回來再看。」寶珠道:「今日我倒得了兩樣菜,不曉得你肯賞臉在這裡吃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