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況且我也不會教人。你兒子要學戲,還是到那亂彈班裡好,學兩個月就可出臺。我們唱崑腔的學了一輩子,還不得人家說聲好。一個月花了多少錢,方買得幾齣戲,學他作什麼?」胡裁縫尚是囉嗦,好一回才去。

已是上燈時候,蕙芳長嘆一聲,忍不住叫套車到春航處去,先與高品道喜。及到了宏濟寺中,卻是冷清清的。進內先見了高品的家人,問他,那人答應道:「方才報是報來,我們老爺說恐怕不是,不曉得什麼緣故。」蕙芳走到裡面,只見高品與春航對坐下棋,照應他坐了,春航便觸起心事來,便把棋子一擄,說:「輸了,不必下了。」高品也便歇了。蕙芳問道:「卓然已高中了,怎麼如此模樣?」高品笑道:「中了便應該怎樣?等湘帆報來再熱鬧罷。」蕙芳道:「總是一樣,全要中的。」

高品道:「方才報是報來,但有些不對帳,是個江南監生。」

蕙芳道:「據我看來不錯的,你這名字未必有同的。」高品道:「也難說,總要看了榜方作準。」春航默默不語,蕙芳只好說些寬慰的話。少頃,史南湘、顏仲清闖將進來,南湘道:「賀喜的來了,快預備喜酒。媚香你也在這裡?」春航道:「此刻也差不多報完了,將吊之不暇,何賀之有?」仲清道:「才報了一百八十多名了,卓然中在八十一名,你嫌低了,因此有些委屈麼?」高品道:「恐怕不是,你不見條子上寫的是江南監生?」南湘、仲清齊道:「這是筆誤,常有的事。」春航道:「不必疑心,卓然是已經中定了。」南湘對高品道:「你且備起晚飯來,咱們一面吃一面等,如不來報,三更後同去看榜何如?全中了,你們兩人好好的請我們吃十天。」二人尚未回言,蕙芳道:「有理,有理!就這麼著,我也有些餓了。」

高品、春航知道今日必有人來,已經安排定了,即收拾桌子,擺上飯來。南湘不準先吃飯,要陪著他飲酒。高品口內雖說疑心,心上早已歡喜,頗覺對酒開懷。春航素來灑脫,此番倒放不開心,蕙芳也與他一般。南湘道:「放心,湘帆總在五魁之內,如不是第四、第五名,我也不敢論文了。當年我在湖北僥倖的一年,約了幾個朋友,大排著筵宴候報,候到三更不來,也氣極了。那些人看不像,也去了。到四更將要睡時,才報了來,倒是個解元。難道你們下過兩三場,還不曉得五魁是後填嗎?」仲清說道:「上科我就不是上了報錄的當?我是副榜第一,他就報我是第二名南元,倒賞了好些錢,明早他竟不來。

及看榜時才曉得是副榜,倒叫我太山太水空喜歡了半夜。」諸人借酒閒談,到了二更以後,尚不見報來,就是史、顏二人心上,也知春航有些不穩了。

將要吃飯,忽聽門外一片聲嚷將進來,倒把眾人吃了一驚。

聽得嚷道:「田老爺大喜,中的是南元。」春航一聽,喜不可言,把箸子摔過一邊,連忙走出位來,蕙芳也樂不可支。諸人是皆歡喜,忙看條子,是」中式第二名,田春航,年二十三歲,江南上元縣附貢生。」方才放心。報喜的討賞錢,蕙芳帶了些票子來,遞給春航。春航先賞了十吊錢,道:「明早同高老爺報喜的一同來領賞就是了。」眾人道:「明日二位老爺不是十吊二十吊的賞,重重的要賞幾百吊錢呢。」高品道:「是了,你明日來。」春航樂極了,因高品不放心,也有些疑心起來,恐怕報喜來誑他,只管發怔。蕙芳笑道:「報已報完了二百幾十名,人都要疑心,難道人人全是假的麼?」仲清道:「不必疑心,此刻已三更天,城門也都開了,叫你管家騎匹快馬先看了榜來。我們也不回去,你叫人索性添些酒來。」春航、高品道:「甚好。」一面打發人去看榜,一面再添酒菜。

此時各人暢飲,到底喜多愁少了,猜拳行令,鬧到五更以後,看榜的始回,說道:「田老爺是不錯,榜上果然第二名。」

這一句話把高品唬呆了,急問道:「我怎樣?」那人道:「八十一名是叫高品三,年四十歲,江南淮安府山陽縣監生。」

高品氣得發昏,說聲:「呸!」那人便拿出《題名錄》來,眾人細細看了,果無高品在內。蕙芳笑道:「中的人我也不認得,我就曉得這兩個,一個是葉茂林的女婿叫作窯子歸,這三十四名歸自榮就是。一個是潘三的女婿叫作槓花,他老子叫花三鬍子,在槓房抬槓出身,如今大發財,開了幾處槓房,這六十三名花中桂就是。」高品再把第一張《題名錄》看了一遍,略生喜色,不覺嘆口氣道:「也罷,名利二字是有一定的。現在你們不比外人,我對你們直講罷,一千六百兩銀子賣掉了一個舉人,這個槓花就是我中的,是張仲雨的過手,明日就要討帳去了。」春航、南湘、仲清、蕙芳都埋怨他幾句。高品道:「我豈不知此事原作不得,我也有個想頭在內,或者今科不當中,或者我竟能名利雙收,也未可知。況且我要回南一走,家內有幾件大事急於要辦,妙手空空的,亦殊難堪。如今倒罷了,雖不能巴結與湘帆作個同年,但不叫抬槓的做年伯,稱婊子為年嫂,也是不幸中之幸也。我看湘帆不但得此年伯、年嫂,還得了一個好年丈呢。」春航笑道:「憑你怎樣刻薄罷了。但是那一科沒有些混帳人在內,焉知你下科又不與這些人作同年?倒是年丈之稱,又是誰呢?」蕙芳聽了好笑。仲清道:「你方才沒有聽見,抬槓的兒子花中桂是潘銀匠的女婿嗎?敘起年誼來,不是你的年丈?」春航笑道:「我也不與他會同年,我仍認卓然是同年便了。」高品笑道:「這麼說,我明日就叫潘三為丈人如何?」說得眾人大笑。

少頃,天色大明,紅日已上,春航要出去見房師,並謁座師,各人也都散了。已後會同年、請吃酒,一連忙了半個月。

春航出於第四房孫亮功門下,相見之後,亮功久已聞名,就是劉尚書、王閣學,雖未見過春航,於他兒子們書房內,見他些筆墨東西,也久已傾倒,惟恐不得其人為憾。今中了南元,十分歡喜。從此春航與文澤、王恂又成了世誼,更加親愛。惟有孫氏昆仲頗難浹洽,然亦不得不往來,惟淡交而已。高品代槍之銀已收清,共得了一千六百金。張仲雨過手,在花處講定二千四百金,從中扣出去八百金,又索花姓謝儀二百金,也得了千金,自己享用。便從藩經歷上加捐了正指揮,即在坊裡當起差來。高品已於十月初二日回蘇州去了。春航在廟裡寂寞,文澤邀至家中,王恂又欲相留,春航兩處時相寄榻。又兼蕙芳照舊相陪,便安心樂意,與文澤、仲清等交相琢磨,閒時作些詩賦,習學殿試工夫。南湘也寫了幾天殿試卷子,已後又不寫了,且按下不題。

如今要講起一件閒事來。那八月十四日晚,烏大傻教刑部裡傳了去,問了一堂私造假契、抵押錢財事。因歸自榮急欲借錢,商於大傻,要借彼房契抵押,許其分用。大傻早將房契押出,只得另造偽契與歸自榮,押了六百吊錢,大傻分用了二百吊。誰知這個財東與前次那個財東相好,一日敘談帳目等項,講起烏大傻的房子來,那個財東問起住址、方向,知道就是押於他那一所,便對那人道:「這張契紙是假的。前年大傻已將房子抵押於我,押了八百吊,有興盛香蠟鋪作保。現今利錢欠了四個月,我正要找他說話,怎麼又押與你了?」那人便著起急來,即找了中保來尋大傻理論。誰知大傻子終日昏昏沉沉的在戲園閒闖,家中用一個笨漢,也甚不明白。那人找了十餘天,並未見著一面,大傻回來又不知道。那人情急,告了一狀,送到刑部裡。烏大傻子是個天文生,其祖也作過官,其叔祖並且上個顯宦,如今式微了,只剩下數頃荒田,幾間破屋。幸虧契是白契,並非私造印信。大傻的堂母舅,現任刑部司官,也有些照應。大傻想供出歸自榮來,無奈契是他的,又系他出名,倒與歸自榮毫無干涉,竟上了一個大當,革去天文生,限期賠償。這也是他的晦氣。

卻說拿烏大傻那一天,有個皂隸叫作陸升,與歸自榮住處相近認得,那日見他報了舉人,忽然想起八月十四日,明明看見歸自榮在烏大傻子寓裡吃酒。因想十四日秀才們正在場裡,怎麼他不進去,又會中呢?想來想去,再不明白。一日遇見一個貼寫,叫作葛逢時,排行第六,是個紹興朋友,極會生事的。

那天是十月初三日,陸皂隸走到衙門前一個小茶館內,見葛貼寫在裡面吃茶,一邊放著黃布小包。身穿貴州綢綿袍,套著元青大褂,低著頭在那裡吃火燒。皂隸走近來彎彎腰,叫聲:「葛先生,獨自一人閒坐嗎?」葛逢時見了,也照應了。陸皂隸就對面坐下,走堂即添了一碗茶。葛逢時道:「你今日清閒,想不是值堂日子麼?」陸皂隸道:「這幾天不該班。葛先生,你是忙得很,近來想也發財。你是走得起的人,即日就要補經承了,將來可肯照應我們?」葛逢時嘆口氣道:「老陸,你是衙門中老手了,難道你不知道我們的苦?若要想得經承,至快還得七八年,你想難不難?不比別的衙門還有些活動,這道衙門作了經承便又怎樣?」陸皂隸道:「作了經承到底好,你看黃經承與張經承怎樣局面,簇斬新,風吹不動,火燒不著的一所好房子,好熱車,乾草黃銀鬃大騾子,你瞧氣色怎樣光鮮,衣服怎樣體面,也就罷了,將來還有個小功名。人生在世,衣食無憂,就也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