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蘭保紮起雙袖,掣出青鋒,先展個門戶,卻也抑揚頓挫,滿眼生光,到後來竟是一道寒光,連人也看不見了。大家痛贊了一陣。蘭保舞完,已是紅霞滿天,朝曦欲上。今日是中秋,各人未免俱各有事,都告辭起身。華公子不便再留,整衣送客。

子云等又將零星玩物,分賞眾旦畢,各人同散,華公子直送出穿堂方回。惟馮子佩睏乏已甚,已在留青精舍榻上睡了,聘才也自歸房,華公子吩咐書童好好伺候馮子佩,一面也進內室。

諸旦約齊出城,且按下不題。

十五日一日過了。到了十六日,王恂、顏仲清約了史南湘來望子玉。子玉自七月中病好,調養了二十八日,已經強劍知琴言身落華府,不可復出,大有看破紅塵之念,歌場舞席,絕不與聞,惟獨坐一室,茗碗香爐,周旋其間。名為看破,其實情懷未斷,猶時一念及,涕淚潸潸,不能自解。十五日到王文輝家一走,王恂、仲清約定明日午刻去望田春航、高品。子玉已吃過了早飯,在書房等候。不多一會,史、顏諸人已到,南湘坐了,與子玉敘談。仲清、王恂先進內室,見了顏夫人,略坐一坐即出來。喝了一杯茶,即催子玉同走。

外間已套上車,子玉也不換衣服,雲兒恐怕寒冷,包上了幾件棉衣。上了車,來到春航、高品寓處一問,都已回寓,遂同下車進內,一直走到裡面。只聽高品一片笑聲,夾著些燕語鶯聲在內。到春航齋中,見蘇蕙芳、李玉林在內。高品、春航見了四人進來,不勝歡喜,讓坐了,蘇、李二相公也都見了。

略談了幾句,仲清便問闈中的事。春航、高品多屬得意。仲清道:「湘帆的文章請教過了,是一定得意的。卓然的文章,快拿出來看看,想來定有出人頭地的好處。」高品道:「不好,不好,不必看他。」王恂道:「什麼話!就不好也要看看。」

南湘道:「這三道題,卓然一定見長,就不看也不妨。」子玉道:「到底看看怎樣。據我愚見卻有幾樣作法,註疏上有可依,有不可依的。」高品道:「我那日忽然神思昏昏,不成一字,到晚隨手亂寫,完了卷就算帳。首藝雖有草稿,也不知團在什麼地方去了。」即到自己房裡尋了出來。眾人看了一遍,連詩稿也在上面。南湘看了一半,即不看了。王恂道:「作卻作得超妙,太短些,看來不過四百餘字。」子玉道:「筆老格高,此等文場中是少有的。」高品對子玉點點頭道:「瘐香還有點眼力。」仲清道:「卓然據你論,這篇文字怎樣?你說句良心話。」高品道:「說好也使得,說不好也使得。橫豎場中不論文,中也不算僥倖,不中也不算抱屈。」仲清又問南湘道:「你看湘帆何如?」南湘道:「我看湘帆必定中魁,卓然的或遇見那荒疏的房考,或者倒中元也論不得的。」仲清搖頭不語,高品取過文稿,扯碎了道:「得失自有一定,不必論他,談談別樣罷,大約我總中一個給你看。」諸人遂各無言,當是高品氣忿了,各說閒話。

蕙芳說起前日在華府中,怎樣題詩畫畫等事,細述了一遍,聽得眾人歡喜。又叫他們念出來,各人讚了一回,尤贊玉林的詞更為工妙。高品道:「強將之下自無弱兵。你們看佩仙之首詞,外邊那些頭巾紗帽作得出來麼?」子玉道:「果然。就是華公子這幾個字也改得好。」又問了琴言幾句,玉林、蕙芳也細細說了,子玉又發起怔來。忽然高品的小使進來請他,說有客要會。高品即忙出去,有好一刻工夫尚不進來。南湘道:「什麼人這麼長談?」春航道:「近來卓然有些古怪,找他的不一而足,卻非尋常往來,都是俗陋不堪的人。前日我的小使見他的管家,拿了好幾封銀包進來,問他,他說不知誰的。」仲清道:「是了,卓然也窮極了,自然要作這個買賣。況且這篇文字是信手寫的,不然何至忙到如此。」南湘道:「不錯,你聽他說,總中一個給你們看,這話就明白了。」高品送了客去進來,大家住口。

蕙芳道:「難得你們諸公可巧全都在這裡,今日我作個東道,請你們何如?」王恂道:「甚好。」高品道:「相公不是要請分子?」蕙芳笑道:「被你猜著了,我真要請分子。」眾人當是頑話,都應允了。蕙芳命人到飯莊子上備了一桌菜來,眾家人相幫擺好,蕙芳即恭恭敬敬的安了席。眾人詫異道:「媚香今日忽莊嚴如此,想來真要請分子麼?」蕙芳應道:「我早說過,幾時見相公的酒可是白喝的嗎?」大家一笑坐下。高品道:「可惜少了一客。」蕙芳問是少誰,高品道:「今日倒不可少潘三。」蕙芳啐了一聲,一連敬了幾杯酒,玉林也幫著敬酒,吃了幾樣菜。

蕙芳便在靴掖裡拿出幾頁紙來,像是寫的一篇文字,遞與首坐史南湘道:「竹君先生,我今日請分子就是為此。你看了,待我再說。」眾人不解,都湊近來看時,題目寫的是《香雪先生傳》。蕙芳又叫跟班的拿進一個小包,解開一併送上。諸人看是《香雪遺稿》,共兩本,詩文並列。南湘一句一句的念出,唸完才曉得即是蕙芳教書教戲的業師,竟是個名士出身,因不第焚棄筆硯,入班教曲,生平著作甚富。蕙芳進京相投,京如骨肉,所有才技,皆師所傳。已於某年月日病故,旅櫬無歸,暫寄停城南壽佛寺。今其寡妻弱子,訪尋而來,一路狼狽不堪,到京始知香雪已故多年。蕙芳知道了,即傾囊相助,得二百金,除盤費外,尚夠經理其家,並求蕭次賢畫像徵詩。其子元佐,年十三歲,貧不能入塾讀書,而天姿穎悟,過耳不忘。每到人家書塾聽書,默志在心,五經已熟一半。蕙芳的意思,欲浼諸名士或作詩,或作墓誌,或作傳,以表揚潛德,闡發幽光,且以蓋其前愆,裕其後裔。諸人一面看,蕙芳一面講,講到傷心處,便嗚咽起來。眾人為之動容,一齊站起道:「此等高義,今人所難。我等自當盥沐敬書,表其萬一。且香雪有如此高弟令子,即落魄而死,亦無遺恨。」春航與子玉更覺讚歎不置。

南湘道:「這篇傳你自己作的麼?」蕙芳道:「都是實話,就是少些文氣。」仲清道:「也好,請湘帆潤色潤色就好了。」

即說道:「我與他作篇誄。」王恂道:「我作幾首輓詩罷。」

南湘道:「我作墓誌。」春航道:「把他的作了略節,我另作一篇傳如何?」蕙芳道:「更好,這原算略節,用不得的。」

子玉道:「大文章你們都作了,我們作什麼呢?我只好作篇贊罷。」高品道:「贊也很好,我作篇祭文倒沉痛些。」仲清道:「我們何不約齊了他們幾個弟子,到黃昏人靜後去祭他一祭,並多湊些盤費給他何如?」春航等都說這更好了,蕙芳即叩頭謝了,慌得眾人齊來扶起。從此人人皆視蕙芳如畏友,連頑笑都不肯了。南湘道:「他定於何日起靈?」蕙芳道:「三十日子時,二十九日三更光景。」南湘道:「我們這些文章倒要早早的作起來,刻成一集,刷印幾十本,交他帶回。其分金,各人量力而行。或者如度香、靜宜、前舟,也可叫他們出一分。

我們約齊了,到二十九日夜二更,到彼一祭就結了,他們那些徒弟,媚香自去張羅罷。」眾人說道:「很好。」蕙芳道:「祭也可以不必,也不敢當。況廟宇窄小,也無容身之地,賜些筆墨已榮耀極了,何敢當再祭奠?且外面俗眼甚多,反為諸公添些物議。」南湘道:「這倒不妨,他也是士林中人,人也知道,且到那幾日再議。我看湘帆,似不能少此一舉,我輩附尾,亦無不可。」今日有蕙芳這一請,諸人動了惻隱之念,不能盡歡,到了初更,各自散了。

明日,南湘、仲清即致札與子云、前舟諸人,數日後都送了些分金,並有幾首歌行。南湘、仲清看了,點過分金是:子云二十四,文澤十六,次賢十二,共五十二兩。仲清道:「我們共有六分,每人八兩,共湊成一百兩也就夠了。」南湘道:「很夠了。」於是又致札眾人,兩三日間都要湊足。詩文共遺集,俱已發刻停妥,印刷一百部,用銀六十兩,蕙芳一人出了。

花部中曾受業於香雪者,現有四人:袁寶珠、王桂保、金漱芳、陸素蘭,或學畫,或學詩,皆為高弟,此四人也共湊百金,連蕙芳的共有四百金。母子二人並一老僕三人,僱舟由運河而回,也就極寬裕了。

到了二十八日,仲清又到南湘處商議明日之事,並說:「大約有幾個不願去的,庸庵畏首畏尾,防他嚴親知道,瘐香更不消說了,那古廟裡三更半夜的,也不好叫他去。」南湘道:「我倒想著個主意。既是此舉,也不專為祭他,我們藉此可以散步野遊,不如日間攜樽而往,一獻之後,即到錦秋墩、浩然亭上,與那些相公一敘,不很好嗎?」仲清道:「果然好,我未想到。如庸庵、庾香不來,我們四人罷了。」於是又同到春航處約定,即叫春航備了酒餚,於午刻在那裡等候。

南湘到了明日,即約仲清騎馬出城。到了壽佛寺門口下了馬,馬伕拴在一邊,已見五六輛車歇在那裡。進得門來,古剎荒涼,草深一尺,見馬騾在那裡吃草。頹垣敗井,佛像傾欹。

進了彌陀殿,尚不見一人。只見大雄寶殿,西邊坍了一角,風搖樹動,落葉成堆,淒涼已極。才見一人從殿後走出來。仲清認的是蕙芳的人,見了垂手站祝仲清問道:「他們在那裡?」

那人道:「尚在後面,待小的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