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云道:「琴本難學,也還虧他。」次賢道:「想你不長彈,生疏了。」琴言道:「有半年不學了,方才第四段第三句幾乎想不出來。瘦香的簫,比從前更好了。」漱芳道:「我是向老師課學。靜宜先生隔三日必教我一吹,所以不生。」琴言默然,撫今追昔,頗覺感慨,幾乎落下淚來,只得退後站了。次賢、子云亦頗惻然憐念。
這邊袁寶珠攤了一幅絹在畫案上,左右凝思,畫些什麼呢?
想了好一回,不得主意。蕙芳、素蘭立在面前低低的問道:「你畫什麼?我們好先定主意,打起腹稿來。」寶珠正想不出頭路,便扯著他們走到欄前,商量畫些什麼才好,限時刻的,又不能用工筆。若寫幾筆蘭竹也不合景。蕙芳道:「我想了一個題目在這裡,但不知合你的意否?依我只須畫一個小手卷,用黑筆寫三兩處樓臺,加些叢林修竹。遠近佈置,上面畫一個月,用花青水烘他幾片彩雲煙霧,便是今日的光景,題為’良宵風月圖’何如?」寶珠聽了,心中大喜,揹著人作了一個揖,便入座,放大了膽,三分工,七分寫,用王麓臺法,揮灑起來。
次賢與諸人不便來看,又恐怕他畫壞了。次賢遠遠留心,覺得下筆甚快,毫無拘束,已覺面有喜色。
那邊蕙芳等三人擠在一處。只見李玉林俯首凝思,素蘭把串香珠數個不了,蕙芳只管看著寶珠落筆,尚暗暗的指點他。
不到半個時辰,已經畫完,成了二尺餘長一個小橫幅。華公子與子云等走近來,讚不絕口。華公子看了甚是歡喜,大讚道:「卻實在虧他,怎麼能夠如此。無怪乎近來個個說他們的才貌,正是羞死從前那一班愛錢的相公了。」次賢又替他略略的潤色了幾處,竟成一幅好畫。華公子即問蕙芳道:「你們題的想是有了?」蕙芳道:「有是有了,只是不好。」便站在桌邊,找了一張箋紙,寫了一首七絕。華公子念道:良宵燈月賞秋光,絲竹紛紛鬥兩廂。我道嫦娥畏岑寂,遣風吹送上華堂。華公子念罷,拍案叫絕,次賢、文澤、子云俱絕口稱妙,說道:「你們鬧了一天,被他只用二十八個字,非特說盡,而且有餘,我輩反不能如此。」華公子又唸了兩遍,只是讚歎。文澤道:「好是極好了,第三句還要斟酌幾個字。」蕙芳道:「就請一改。」文澤道:「可改作‘想是嫦娥怕孤寂’,詩意較淡遠些。」
大家都說改的極好。仲雨、聘才暗暗吃驚,不料他們個個如此,向來疑他們有代筆,今日面試,是的確無疑了。惟馮子佩也不來看,桌子上放有一大盤桂花,他便撮了一把,問書童討了一條紅線,自己捏著這一頭,叫書童捏著那一頭,一朵一朵的堆線上上,頃刻結成了一個大花球。手中輕輕的拋了幾拋,走過來掛在華公子衣襟上。華公子取下聞了一聞,笑道:「你辛辛苦苦的結成,你自己受用罷。」子佩接了,又到那邊弄琵琶去了。素蘭、玉林也都寫出來。先看素蘭的是:滿泛金樽玉液濃,秋光和靄似春容。嫦娥宮殿層層啟,照澈珠簾十二重。
華公子一樣贊好,道:「工力悉敵,竟是元、白同時了。」子云道:「也要改兩字。第三句嫦娥二字,與前首相同,不若改作‘廣寒宮殿層層啟’,不好麼?」素蘭道:「果然改得好。」
始而子云恐素蘭不及蕙芳,及到此刻才放了心。再看玉林的填詞,填的《一痕沙》小令,看詞是:嬌舞酣歌深院,繡幕錦屏香軟。珠履客三千,叢集賢。月若有情留住,人若有情休去。
莫聽曉雞鳴,亂啼聲。看者都是滿面笑容,越發說好,道:「真是柔情香口,紙上如生,能不令人愛煞也。」華公子道:「實在極好,但我要換幾字:‘叢集賢’換作‘會群仙’,亂啼聲‘換作’只三更’,可好麼?」眾人一齊道:「好。」次賢叫他們快些寫上,蕙芳、玉林都要素蘭代寫,華公子不依,只得各自寫了。大家又賞嘆一回,於是靜坐,聽珊枝的琵琶與春喜的笙。珊枝斜坐著撥動檀槽,只見指法如雨灑芭蕉,聲韻如灘頭流水,滿懷春色,繞亂一堂。加之笙韻高低,聲聲應和。聽得人人色舞眉飛,四肢愉快。彈了《月兒高》一套,大家也讚了一回。
吹彈過了,要桂保的詩謎來了。桂保道:「是人給我猜,還是我給人猜呢?」華公子道:「我給你猜。」隨口唸道:「碧紋淺笑起參差,今歲春來已較遲。我道灞橋詩思少,不如赤壁夜遊時。」桂保想了一想,笑道:「公子說的,是風花雪月四樣,真作得好。」華公子道:「真心靈,一猜就著。」馮子佩道:「我說一個你猜:未用時千包萬裹,到用時粉身碎骨。
誰知一肚黑心肝,也能攛上雲霄裡。」桂保笑道:「這是爆竹。」
華公子道:「這樣不通謎子也要人猜。」子佩道:「何以見得不通?」華公子笑道:「爆竹自然要他響,你這放不響的爆竹要他何用?」眾人笑了。聘才道:「我也說個不通謎子請教,你猜猜。」念道:「驚天動地怒如雷,一去誰知不復來。比似疆場發浩嘆,古人征戰幾時回。」桂保笑道:「也是爆竹。」
張仲雨道:「方才嫌子佩的不響,所以他第一句就從響字作出來。」此時曉風飄飄,晨鐘已鳴,東方發白,華公子即催蘭保舞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