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當下談笑間,飲了許多酒,戲唱過了好幾出,吃過了兩道點心。華公子起身道:「請到園中散散罷。」次賢、子云道:「甚好,本來酒已多了。」諸客一同起身,就有四五個家人,急忙從廊下近路抄入,通知園門伺候。

卻說東西兩園,在正廳兩旁,處處有門戶通入。當下華公子引著眾人,即從遊廊內繞過了幾處庭院,又到一個迴廊,見壁間嵌著一塊祝枝山草書木刻,約有六尺多高。眾人正待看時,只見一個跟班的走來一推,卻是一扇門作成的,當面便是綠陰滿目,水聲潺潺。大家推讓進園,走過紅橋,是一個青石臺,三面也有白石短闌,支了一個小綠綢幔子。左邊是山石,土坡上有叢桂數十株;右邊是曲水灣環,沿邊竹樹蒙葺,隔斷眼界。

上面是三間小榭,內書」潭水房山」四字,卻極幽雅。

子云等欲要坐下,華公子讓到裡面去,從屏後走進,便見一個所在,裡窄外寬,三面如扇面。綺窗雕!□,中間用烏木、象牙、紫檀、黃楊作成極細的花樣。此中隔作五六處,前面不用簾子,是一帶碧紗櫳。眾人到閣前看時,底下是一道清溪,有兩個小畫舫泊著。對面也是水閣,卻通垂了湘簾。華公子就命在碧紗櫳前擺了一個長桌,室中焚了幾爐好香,獻上香茗。眾人坐了,正覺秋光如畫,清洗心脾。子云偶回頭時,又只見珊枝同著琴言上來,對著子云等請了安。子云等忙招呼了。

子云見了琴言,此時低眉垂首,不像從前高傲神氣。且隔了兩月,從前是朝親夕見的,如今倒像是相逢陌路,對面無言,未免有些感慨。即叫他走近,問了些話,要問起子玉來,卻又縮祝次賢、文澤也問了幾句。

當下眾人清談了好一回。已是申正時候,華公子便命擺了幾個果碟,幾樣小吃,小酌起來,又叫了群旦進來伺候。對面水閣上卻安放了一班十錦雜耍,便上起場來,說了好些笑話,作了一回像聲,又說了一回《龍圖公案》。次賢等不甚喜聽,便與群旦猜枚行令,彼此傳觴。華公子又叫了一檔變戲法兒的,耍了一回。堪堪月色將上,又撤了席,在園中散步了一回。便有十數對的紅燈籠前來引道,華公子與諸客都更了衣,隨著紅燈籠步出了園,仍從恩慶堂來,卻見明燈燦爛,霞彩雲蒸的一般。從屏後迤東而行,處處笙歌盈耳,燈綵如虹。進了一個月亮門,門前紮起一個五彩綢綾的大牌坊,掛著幾百盞玻璃畫花的燈,中間玻璃鑲成一匾,兩旁一副長聯。進了牌坊,月光之下,見庭心內八枝錫地照,打成各種花卉,花心裡都點著燈,射出火來,真覺火樹銀花一樣。前面又是一個燈棚,才到了戲臺,更為朗耀,兩廂清歌妙曲,蘭麝氤氳。對面就是留青精舍。

於是讓眾客進去,入了坐,主人定了席,重新開了戲,這番暢飲歡呼難以描寫。飲到二更,主客皆有醉意,便停了菜,換上果品,散坐一回。

忽見伺候的上來,說門上回話:說馮少爺來了,要進來。

華公子怔了一怔,道:「好,就請進來,卻無生客在此。」聘才道:「緣何三更半夜的才來?」華公子道:「想必關在城裡,無歇處了。」候了好一回,才聽得腳步聲,兩盞小明角燈引路,馮子佩搶步上前,與華公子見了禮,又與眾人相見了,卻也都為熟識。華公子即令其坐在聘才之上,將要問話,子佩便笑道:「好!如此熱鬧請客,卻不來叫我一聲,要我闖上門來。」劉文澤道:「恐怕你應酬忙。知道空閒,我早上就帶了你來了。」說得眾人笑了,子佩也不理會,便把那些個相公看了一看,即讓合席飲了兩杯酒,才又自己吃了幾箸菜。

華公子見他光景餓了,便問道:「你今日在何處?怎麼這時候才來?」子佩搖搖頭道:「不要說起。」才又吃了一塊蘋果,接著說道:「絕好一局,弄得不歡而散。」說到此,卻又懶說下去,華公子道:「為何不歡而散?你且說來。」子佩道:「今日和我妻舅歸自榮,同到他的妻舅烏大傻家替他嬸孃祝壽。」仲雨聽了要笑,子云道:「有了烏大傻,自然就不妥了。」

文澤點點頭道:「這套話倒必定可聽,快說罷。」子佩道:「歸自榮並約了他小丈人,帶了那四個檔子。大傻也請了兩桌客,並些南邊朋友。」有幾個會串戲的在內,大家公議:「每人湊錢十吊,共得九十吊,遂叫了全福班演戲。歸自榮高興,與一個姓呂的串了一齣《獨佔》。」文澤道:「歸自榮本生得好,就是不該同小老婆另住在城外。聽說仍舊窘迫得很。」子佩丟個眼色,文澤不說了,蕭次賢冷笑一聲,聘才像要說話又不說。

子佩道:「他們愛串戲罷了,偏又拉上我。」華公子道:「不錯,你的戲是唱得最好的,我看比他們還強些。今日串的是什麼呢?」子佩道:「和別人串也好,偏偏大傻子死纏住了,要與他唱《活捉》。本來戲名就不吉利,大傻生得又呆又笨,種種不在行,難以盡述,看的人也不住的笑。正到進場的時候,我將帕子套住了他,忽然走進了一群人來,不論皂白,拿出刑部一張票子,給眾人瞧了瞧,就一條鏈子,把大傻子拉了出去。

裡頭奶奶們急得哭號起來。眾人不曉得是什麼緣故,欲待出去勸解,他們已經飛跑去了,沒頭沒腦的叫人怎樣,只得一鬨而散。自榮是不能走的,還有大傻幾個至交在那裡,我便一直到這裡來。」眾人聽了也都稱奇,仲雨道:「我也猜著八分了。

這事還是為著歸自榮起的,烏大傻不過聽了襯戲,吃了鑲邊酒,便替歸自榮擔了個苦海的干係。」馮子佩道:「我倒不知,你知是為著什麼?」仲雨道:「我也是猜測。我聽得人說:烏大傻子造了張假房契,替歸自榮借了六百吊錢,聽得借主知道了,要告他。我想一定是此事了。」馮子佩道:「有點像,錢是歸自榮與大傻兩個分用的,如今倒是烏大傻一人倒運了。」劉文澤道:「這個烏大傻子,也生得特奇,又呆又傻,倒是個戲癖。

城外十個戲園,他每天必處處走到,一個園子裡至少也走個四五回。歪著肩膀,最可厭的是穿雙破皂靴,混混沌沌的走去走來。略有一面之交就斜著身子站住了,人又不留他,沒奈何又走過去。我不看戲便罷,若看戲必遇他的。」次賢笑道:「他也是我們浙江人,我看他書倒像念過的。」張仲雨道:「也不見得,我雖不懂文理,我見他那字就不成個樣子。」華公子道:「別講這些人,管他傻不傻。子佩你會唱戲,你何不上臺唱一齣,顯顯本領;況且多少賞鑑家都在此,或者巴結的上,於你有點好處。」子佩啐了一口道:「我又不是相公,要巴結誰?」

徐子云道:「誰又當你是相公?就是顧曲登場,也是風流自賞的事。況你具此美貌,不教人贊聲,豈不也冤枉煞了。」

你一句,我一句,說得馮子佩有些活動,便道:「今日沒有夥計,唱不成的。」華公子道:「怎麼沒有?你就不和班裡人唱,」呶嘴道:「張老二,魏老大就很在行的。」仲雨搖頭道:「我不能,況且我只會幾套老生曲子,也配不上他。魏老大可以,不但小生,連二花面、三花面全能。」魏聘才只顧笑,也不招攬,也不推辭。徐子云道:「這不用說了,就請魏兄與子佩一試,也是工力悉敵的。」聘才道:「只怕不對路,況且沒有請教過子佩怎麼樣?」華公子道:「這也不妨。關目腔調有不合處,預先對一對就是了。況且我這裡教曲的蘇州人也有好幾個,叫他們伺候場面就是了。」聘才道:「既如此,必須週三的笛子,秦九的鼓板方妙。」華公子便叫人傳了上來。在臺上伺候。

聘才便自述所唱《折柳》、《獨佔》、《賞荷》、《小宴》、《琴挑》、《偷詩》等戲。子佩連連搖頭,原來卻有不會的,也有會而不熟的,便笑道:「我都不會,看來唱不成。」聘才問道:「你會的是什麼?」子佩道:「我會的是:《前誘》、《後誘》、《反誑》、《挑簾》、《裁衣》等戲。」聘才笑道:「也不對,竟唱不來。」華公子身子後邊,站著幾個八齡班內的,有一個對林珊枝低低說道:「魏師爺何不唱《活捉》,前日不是見他唱過的?」華公子早已聽見,便向聘才道:「你何不同他唱《活捉》呢?」聘才尚要支吾,經不得眾人齊聲參贊,聘才只得依了。子佩笑道:「唱便唱,不要又鬧出刑部的案來,將魏老大鎖了去。」眾人都笑了。子佩頗覺欣然,便又故意遷延,經眾人催逼了一回,然後與聘才到後臺裝扮。聘才是精於此事,毫不怯場,不知馮子佩怎樣,先在後臺操演了關目,馮子佩倒也對路。但聽得手鑼響了幾下,馮子佩出來,幽怨可憐,喑嗚如泣,頗有輕雲隨足,淡煙抹袖之致。纖音搖曳,燈火為之不明。

眾人甚覺駭異,如不認識一般。華公子已離席,走到臺前,眾客亦皆站起靜看。華公子道:「奇怪!居然像個好婦人,今日倒要壓倒群英了。」子佩聽得眾人贊他,略有一分羞澀;又見徐子云身旁站著蕙芳、寶珠,見蕙芳看看他,便湊著子云講些話,又湊著寶珠講些話;又見寶珠微笑;又見劉文澤與蕭次賢站著,在一處彼此俯耳低言,大約是品評他的意思。原來文澤與蕙芳倒不是講馮子佩,倒講的是歸自榮。

這歸自榮原藉江西,寄籍直隸,也進了一名秀才。少年卻很生得標緻,今已二十七八歲了。生平闇昧之事甚多。家本豪富,其父曾為大商,幼年夤緣得中舉人,加捐了中書,現在本籍安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