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一面想,一面滴下淚來。再想到庾香雖然病好,但我從前說了些謊話,若知我近日的光景,他不能來,我不能去,只怕舊病又要發了,那時再來叫我,恐怕也不能再去。思前想後,終日悽悽楚楚的。一日一日的挨去,光陰最快,轉眼已一月有餘,只見丹桂芬芳,香盈庭院。

此日是八月十二,華公子想起六月二十一日在怡園觀劇,說秋涼了請度香過來。因想十五日是家宴之辰,不便請客,即定於十四日,請子云、次賢、文澤等,在西園中鋪設了幾處,並有燈戲。為他們是城外人,日間斷不能盡興,於下貼時說明了夜宴。此日正是秋試二場,劉文澤為什麼不應舉呢?這一科大主考即系文澤之父大宗伯劉守正,副主考系王文輝,已升了閣學,陸宗沅、楊芳猷、周錫爵、孫亮功一班可可的一齊分房,將那一班知名之士迴避了一大半。內中除徐子云、史南湘是前科舉人,蕭次賢是高尚自居,無心問世,只有田春航、高品入常如子玉、王恂、文澤、仲清等皆遵例迴避。子玉在家悶悶不樂,又因琴言杳無音信,內外隔絕,又不能傳遞訊息,幾次要去訪問聘才,又因華府威嚴,豪奴氣焰。故而子玉不肯前去,只得靜坐書齋,悶坐而已。

且說十四日早,子云與次賢商議道:「今日華公子請我作通宵之飲,且聞賞燈,他今日必有一番熱鬧局面,並聞五大名班合唱。」即傳家人分派跟班,檢點衣服什物,零星珍寶賞需等類。總管預備好了,交與家人點過,免得臨時短少。說著已到未初,當下二人早吃了早飯,穿了衣裳,上車一徑往華府來。

且說華公子親自往各處點綴了一番。這西園景緻奇妙,雖不及怡園,然而精工華麗,卻亦相埒。不過地址窄[奇`書`網`整.理'提.供]小,只得怡園三分之一。園中有十二樓,從前聘才所到之西花廳,尚是進園第一處。從前華公爺一個好友叫作謝笠山,是個畫畫好手,與他佈置了十二年,卻是濃淡相宜,疏密得體。到華公子長成,心愛繁華,又把笠山手筆改了許多。如今是一味雕琢絢爛,竟不留一點樸素處。

是日張仲雨一早進來,先在聘才處吃了早飯,與張、顧諸人談笑了半天。到得午正時候,拉了聘才、林珊枝來逛西園。

仲雨從前也不過到過一兩處,聘才雖經遊過兩回,也未全到。

此園有一妙處,曲折層疊,貫通園中。地基見方二十畝,築開一池,名玉帶河,彎彎曲曲,共有六折,每折建一橋,共有六橋。池邊有長廓曲榭,迴護其間,前後照顧,側媚傍妍。也有小艇三五個在岸泊著。池邊一帶名為小蘇堤。園中有好些大樹、虯松、修竹。假山有兩種:一種小者用太湖石堆砌出來,嵌空玲瓏;一種高大的用黃石疊成,高至數丈,蒼藤綠苔,斑駁纏護,亭榭依之,花木襯之。撮要提綱,則水邊有山,山下即水,空隙處是屋,聯絡處是樹。有抬頭不見天處,有俯首不見地處。

當下仲雨、聘才二人,跟著珊枝,順著山路徑,高低斜曲,穿入一個神仙洞內。從左邊上去,幾樹丹桂,不到十餘步,至一帶曲廊,作凹字形,罘□輕幕,簾櫳半遮。珊枝引入看時,共是七間,兩楹如翼外張,中間平廈三間,後面玻璃大窗,逼近池畔。室中陳設華美,署名「歸鴻小渚」。下有小跋數行,是華公自敘親筆。二人賞鑑了一回,從右邊長廊西首小門走去,是一個小小院子,有幾堆靈石,幾棵芭蕉,見一個小座落,是一個楠木冰梅八角月亮門,進內橫接著雁齒扶梯。上得樓來,卻是四面雕窗,樓中擺著數十個書架,橫鋪疊架,擺得有門有戶,縹緗萬卷,芸香襲人。此樓有兩所,作丁字形,一所三層,一所兩層,俱是明窗面面,中間鎖著四個大櫥。下襬一長桌,寶鼎噴香,瓶花如笑。

當下三人略坐一坐,便從屏門後扶梯下來。接著一帶紅闌,闌下種著一排垂柳,前面幾樹梧桐。進得樓來卻甚精雅,壁上掛著數張瑤琴,古錦斑斕,五色絢彩;几案上擺些古銅彝鼎,卻無一點時俗氣。賞玩了一回,又走下來,四面俱敞,傍水臨池,室中不染一塵,几案桌椅盡用湘竹湊成,退光漆面。左右兩行修竹,幾處秋聲動人。闌前擺著一張棋桌,放著兩個洋漆棋盒,仲雨道:「此間頗為幽靜,卻洗盡繁華氣象。」珊枝道:「公子雖愛熱鬧,其實也喜清靜。」仲雨走下階來,沿池而行,渡過紅橋,對面一個白石平臺,雕欄如玉;上面三間平榭,垂了湘簾。進去一看,覺得一片晶光射目,寒侵肌膚,為夏間避暑之地。一切桌凳几案,盡是玻璃面子。兩旁兩架雲母屏風,中間一口大缸,一缸清水,養些大金魚在內,中放一座四尺多高一塊水晶山。此刻秋涼時候,已覺陰森逼人。走了出來,只聽的遠遠敲梆之聲。珊枝道:「此是傳人伺候,公子將出來,客將到了,恐怕有事,我先出去。」說罷便走了。仲雨也同了聘才出來,仍到東園,穿好了衣裳等候。

卻說華公子宴客,今日共有三處:日間在恩慶堂設宴觀戲。

酉戌二時,在西園小平山觀雜技。夜間在留青精舍演燈戲。華公子已冠帶出來,先在恩慶堂前候客。卻好蕭、徐、劉三客約會了同來,進了大門,下了車,裡頭另換肩輿抬進,直進了垂花門,到大廳下轎。華公子出迎敘禮。即開了中門,賓主四人,慢慢的走進來,又走了兩進,才是恩慶堂。蕭次賢是初次登堂,便留心觀望。這恩慶堂極為壯麗,崇輪巍奐,峻宇雕牆,鋪設得華美莊嚴,五色成採。堂基深敞,中間靠外是三面闌干,上掛彩幔,下鋪絨毯,便是戲臺,兩邊退室通著戲房。賓主重新敘禮,將要坐時,魏聘才同著張仲雨出來。一一相見了禮,遂即敘齒坐下,講了些寒溫,獻過了三道茶。只見兩個六品服飾的,領著四個人上來,鋪設桌面,擺了兩席。戲房便作起樂來,隨後銀盤金碗,玉液瓊漿獻上來。華公子起身安席,子云、文澤等推讓,欲要並作一席,也換個圓桌,華公子執定不肯,遂讓次賢首坐,文澤次之,那一桌子云首坐,仲雨次之,聘才與自己作陪。

今日是五大名班合演,拿牙笏的上來叩頭請點戲,各人點了一齣,就依次而唱。衝場的無非是那幾出,看官也都知道,只得略了。主人讓酒,四客飲了幾杯,上過了幾樣餚饌,正是羅列著海錯山珍,說不盡腥濃肥脆。清談妙語,佐以詼諧。那邊席上,聘才問次賢怡園的光景。次賢略述了幾處。隨後即見寶珠、蕙芳、素蘭、漱芳、玉林、蘭保、桂保,春喜、琪官等九個,又湊上一個,作了一齣《秦淮河看花大會》,有幽閒的,有妖冶的,有靜婉的,有風流的,極盡靡豔之致,眾人盡皆喝彩。子云、次賢等就於此出中間放了賞。華公子對著笑道:「此係抄襲吾兄舊文,殊覺數見不鮮。」子云道:「唱的甚好,貞靜的卻極貞靜,放浪的卻極放浪,沒有一人雷同。」文澤道:「這出戲我倒沒有見他們唱過。」次賢道:「如今秦淮河也冷落了。就是從前馬湘蘭的相貌,也只中等,並有金蓮不稱之說。」子云道:「湘蘭小像我卻見過,文采丰韻卻是有的。」

聘才、仲雨也隨聲附和,講了一陣。華公子酒興便發起來,便勸諸人暢飲了幾杯。子云留心今日不見琴言,便問道:「我聞得琴言近在尊府,今日何以不見?」華公子道:「這孩子脾氣雖有些古怪,卻還老實,如今派在內書房,少刻就出來的。」

子云又留心看去,卻又不見林珊枝與那八齡班,心內思想,今日如此盛舉,為何又不見這些人?難道都在戲房裡扮戲麼?這出戲唱完了,華公子就傳十旦上來敬酒。眾人一齊上來,肥瘦纖濃,各極其妙。子云看九人之外添了一個全福班的全貴,也很嬌嬈豔麗,風致動人。都請過了安,齊齊的手捧金盃,分頭敬酒。

蕙芳敬到子云面前,子云問起春航場中文字得意麼,蕙芳道:「前日史竹君說他的很好,是必中的。」文澤在那席聽了笑道:「我聽得你在家,天天的焚香禱告,湘帆就文章不佳,也是必要中的。」蕙芳笑道:「誰說的?中舉可以禱告得來,我倒願替眾人禱告了。」華公子問道:「你們說的什麼?」子云正要回言,蕙芳忙斟了一杯酒來勸子云,子云被他纏住,卻不能說。華公子呆呆的看著蕙芳,等著子云說來,文澤見了便道:「待我說罷。」蕙芳對著文澤丟了個眼色,這邊張仲雨笑道:「媚香,今日人多嘴雜,你就要掩人的口,也掩不住這許多。」蕙芳道:「要掩人口作什麼?我也沒有怕說的,你們愛說就說罷。」笑著走到那邊來敬文澤。那邊寶珠,華公子賞了一杯酒,他吃過謝了。華公子道:「今日這出戲也唱得好,淡裝濃抹,各有所宜。」寶珠微笑不言,華公子即問蕙芳之事,寶珠笑道:「我不曉得。」華公子笑道:「你們自相衛護,這般可惡,將來總問得出來。」便又叫過蕙芳來,蕙芳只得過來,華公子道:「我是性急,又聽不得糊塗事。你有什麼隱情,定要瞞著我作什麼?」蕙芳低下頭說道:「公子別聽他們的話,他們是取笑我的。」子云笑道:「媚香,你們的事,城外是全知道。就是城裡,只怕也有人知道的。何不說與公子聽聽呢?

「蕙芳道:「我有什麼說的?」仲雨忽然笑道:「你事急,就藉著人作護身符,如今你又忘恩負義了。」說得眾人不解,蕙芳怔了一怔,臉上不覺紅起來。華公子看了,想起前日的話,動了些憐念,料有些隱情不好講,慢慢的問度香罷了,便倒把別的話支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