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同進來找著林珊枝,珊枝見琴言回來,即笑道:「怎麼去了許多時,想必醫的病好了。」琴言面有慚色,便問道:「公子可曾傳我?」
珊枝道:「怎麼沒傳?傳了兩三回,不見你回來,公子大發氣,已著人叫你師傅去了。」琴言聽了,吃這一驚不小,滿面通紅,說不出話來。聘才道:「他是不禁恐唬的,你不要唬壞了他。」
珊枝正容道:「我唬他作什麼?未正二刻,公子出來不見他,問我,我說:‘是他師傅的生日,琴言他回去拜壽。本要等公子下來告假,今早聽得公子不下來,他又候不及,託我回的。’公子一聽就有氣,說:‘若真是他師傅的生日還罷了,要是說謊為別的事出去,我是不依他的。’立刻叫人到你師傅那裡打聽去了。那人回來說了,只怕連我也要捱罵,你是不用說了。
再者是,門簿上記明出進,都是魏師爺同的,只怕連魏師爺也要難討公道。」琴言聽了,心中七上八下的亂跳,急得眼睛都紅了。若被他訪出真情,且慢說捱罵,就是羞也羞死人。聘才聽了,似信不信的道:「老三,你不要唬人,我是不關事的,是你擔了擔子叫他出去的,自然先要問你。」珊枝冷笑道:「問我,我就直說,知道你們作些什麼事?」琴言嚇的眼淚都出來了,只得軟求珊枝替他周旋。聘才見些情景像真,亦連連陪笑,把扇子扇了他幾扇子,作了一個揖,叫聲:「好兄弟!你替我遮蓋些,就是哥哥臉上也不好意思,始終還是仗著你的大力呢。」珊枝見他們真著了忙,便嗤的一笑道:「不要慌,事情是真的,不是我撒謊。早替你們張羅好了:我已告訴朱貴不用去打聽,在城外逛一逛回來,說真是他師傅的生日,停一回就回來的。你們如得了彩頭,也分些來謝他。」琴言道:「我送他幾兩銀子就是了。」珊枝又對聘才道:「這號簿上也去了才好,不然將來終要看見的。」聘才道:「索性亦求你三太爺施點法力,我是不好去說。」珊枝道:「只是太便宜了你。昨日那兩匹好紗,我不希罕,還拿去罷,花樣顏色全不好,我不要。」聘才道:「紗是頂好的,若要再換好的也沒有,要換花樣倒可以。」珊枝道:「紗衣我也夠穿,現存著十幾套,沒有裁的,也用不著。我還打算送人,不過十幾兩的人情罷了。我告訴你:我新近見了兩樣東西,我很愛他,自己不能出去買。」
話未說完,聘才就連忙問道:「你看見什麼,只管說來我聽,或者我可以就給你辦來。」珊枝道:「不是別的。我見沙回子家裡有一個金絲擰成的一個花籃,不過二兩重,手工倒貴。我又見他自己泡茶的一把時大彬的宜興茶壺,蓋子上嵌著一塊翡翠,是沒有比他再好的了。我這個搬指都比不上。那金花籃我還了他四十兩,他也肯了,那茶壺我還了他二十四兩,他還不肯。明日請你替我把這兩樣拿來。沙回子講:「這把茶壺竟是個寶貝,時大彬到此刻有一百多年了。這壺嘴倒完茶是一點不滴的。泡茶時放茶葉也好,不放茶葉也好,衝一壺開水下去,就是絕好的茶,顏色也是淡綠的。我因不信,把他的茶葉倒了,另放開水下去,果然一點不錯,是絕好的好茶,你說奇不奇?」
聘才道:「茶壺用久了,所以才能夠這樣好。你既愛這兩樣,我就買來奉送。那紗也不必退,還留著送人罷。」珊枝笑道:「怎好這樣。我若一定不要,倒顯得不好,只得生受了。」說了一回,就回房去了。
到了留青舍,珊枝問起琴言之事,琴言只得大略說了一說。
珊枝不信,心中有些動疑,說:「怎麼無緣無故的會害起病來?
見你戲的也不止他一個,難道人人見了你,就都為你害病嗎?
我倒不曉得,你們有這些情分,還是另有緣故呢?」一片話,說的琴言臊的了不得,又不敢駁回他,吊桶落在他井裡,只好忍住這氣罷了。
卻說子玉這一場大病,琴官這一齣華府,魏聘才自為得意,又以為奇,在城外各處傳揚。人家聽了,竟當了一件新聞。有那些各班裡相公,有嫌琴言的,有愛造言生事的,七張八嘴,改頭換面,添起枝葉,把個子玉、琴言說得無所不至。不料王通政在人家席上遇著蓉官、二喜等類,就把子玉、琴言的事說得活龍活現。文輝本看過子玉之病,也覺得病的有些古怪,只不曉得是相思玻今聽了這些話,心上著實不爽快,因想道:「少年人這些事原也禁不住的,也只好逢場作戲。況且子玉才十八歲,正是好花含蕊的時候,怎麼就作起這些事來。偏偏去年又將個愛女許了他。人生起頭第一件,就是這不愛聽的事,有了外遇,將來琴瑟之間就不能專好的了。」回家就叫他兒子王恂問了一回,王恂只好含含糊糊的說了幾句,又與子玉剖辨,說斷不至此,文輝終有些疑心。陸夫人聽見了,雖未過門,倒先替女兒吃起醋來了,便向文輝說道:「若論玉哥兒,相貌是極好的,所以去年孫親家母作媒,我就應許了。如今你自然不管,這怎麼好?親尚未成,倒先弄些笑話出來,將來若是一味的混鬧,叫瓊姑過去,如何過得日子?親翁在家還能拘管,親母是一味的溺愛,順著他性兒,日後多半是個不成器的。這等小小年紀,就這樣無廉無恥的愛起小旦來,真了不得了。更有那些老不正經的,也要常在外邊作樂,更怪不得年輕的人了。
到底這些小旦有什麼好處,羞也不羞。」陸夫人氣頭上,倒連王文輝也教訓了一頓。文輝只是陪笑,不敢作聲,說:「事情呢,實在稀奇,我暗中竊訪,連恂兒都知道他們才見過兩三面。
就是彼此思念,其實沒有別的事。況且這麼小的孩子,那裡明白到這些事。你放心,我自去囑咐表妹,以後管得嚴些,不准他出門,也就沒事了。到今冬也好完娶,這件事瓊姑過去了,或可拘住他。」陸夫人冷笑了一聲道:「這些下作脾氣是出於本心,我見多了,拘管得那一個住?從來說賊不改性,管住身管不住心的。」文輝聽這些話,明明的逼到自己身上來,只得呵呵一笑,踱了出來,往書房裡去了。陸夫人氣極了,又在他女兒瓊姑面前,把子玉講了又講。瓊姑低頭不語,心中也有些不耐煩。本知道是個風流夫婿,卻不道是這樣輕薄,應著一句常說的話「才人行短」了。便又想起哥哥、姊夫,常說子玉的好處,說人是極正經的,又極有情的。或者他愛的這人,是單為其色,沒有別的事,也未可知。便覺紅暈桃腮,手拈衣帶,呆呆的靜想。陸夫人又心疼他,多說了恐他煩惱,便坐了一坐也自去了。
再說子玉自從琴言來看之後,便已放心。又曉得他母親不責備,而且反託聘才帶琴言來,心中十分快意,自然更好得快了,不到十日便已精神復舊,惟見了母親總有些惶恐不安的光景。顏夫人愛子之心十分體貼,又知兒子並無苟且之行,絕不提起琴言的事。那王文輝親自來過幾次,陸夫人也來過。一日在顏夫人面前,也不好說得,但有些話裡譏諷,暗藏褒貶,似乎叫親家以後留點神,不要放縱他的意思。又見子玉病已痊癒,看其相貌翩翩,實是佳婿,又像個真誠謹厚的人,就把疑心消去一半。
過了幾日,子玉究竟放心不下,便回了母親,借看聘才為名,去看琴言,恰好見著聘才。聘才又求珊枝,把琴言叫出來,說了有一個多時辰的話,子玉方才放心而去。華府中人多嘴雜,且各存一心,過了幾日,就有人將此事傳到華公子耳中。華公子聽了著實有氣,便叫珊枝上來問了一遍,珊枝替辯了幾句,華公子也說了他幾句,以後不準琴言出門,將他派往洗紅居,交與十珠婢看管,不與外人通問,便與拘禁牢籠一般。幸虧十珠婢都是多情愛好的,倒著實照應他。若是別人在此,也是求之不得的。這琴官一來年紀小,二來是個異樣性格的人,到是守身如玉,防起十珠婢來。所以華公子看得出他老誠,放心放在婢女堆中,也當他是個丫鬟看待他,只不許與外人交接。到了此間,是斷乎走不出來,就是林珊枝不奉呼喚也不能到的,何況他人?琴言只好坐守長門,日間有十珠婢與他講講說說,也不敢多話。晚間獨守孤燈,怨恨秋風秋雨而已。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賞燈月開宴品群花試容裝上臺呈豔曲
話說琴言從子玉處回來,華公子雖未知其細底,但責其私行出府,殊屬不知規矩,姑念初犯,權且免責,把他撥在內室,這是裡外不通的所在。一日,獨坐在水晶山畔,對著幾叢鳳仙花垂淚,心中想到人生在世,不能立身揚名,作些事業,僅與那些皮相平人混在一堆,光陰易過,則與草木同朽。即如草木開了花,人人看得可愛,便折了下來,或插在瓶中,或簪於鬢上,一日半日間,便已枯萎,雖說是愛花,其實是害花了。譬如這一叢鳳仙種在此處,你偎我倚,如同胞手足一樣,有個自然的機趣,即有風吹雨打之時,不過一時磨折,究無損於根本。
若將他移動了根本,就養在金盆玉盎中,總失其本性。還有那些造作的,剪枝摘葉,繩拴線縛,拔草剝苔,合了人的眼睛,減卻花的顏色,何異將人拘禁束縛,叫他笑不敢笑,哭不敢哭。
再子細思量,人還有不如花處,今年開過了明年還開,若人則一年不似一年。即如我之落在風塵,憑人作踐,受盡了矯揉造作,嚐盡了辛苦酸甜,到將來被人厭惡的時候,就如花之落溷飄茵,沾泥帶水,無所歸結,想至此豈不痛殺人,恨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