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玉此時又清爽了幾分,便湊近琴言,細細一看,笑道:「玉儂你當真來了,不是假的?」
琴言迴轉頭來,對著子玉,要回答時又咽住了,只是哭。
聘才在外低低說:「玉儂扎掙些,倒不要引起他的哭來。」琴言只得把帕子掩了臉,用力迸出一句話來道:「是真的。」子玉道:「果然是真的。」琴言道:「真真是真的。」子玉便狂笑一聲,往前一撞,卻好撲在琴言肩上,猶是咯咯的笑個不祝聘才見了忍不住的笑,那些丫鬟、僕婦也無人不笑。顏夫人點頭嘆息,見子玉兩手扶著琴言的肩,要坐起來,先笑了一回。
琴言道:「你倒是什麼病?我勸你不要病了,從今日就好了罷,省得多少人為你苦,更招太太心裡不安。」說著遂又滴了些淚。
子玉笑道:「我有什麼病,我這個病要他來就來,要他去就去,原不要緊的。」琴言道:「休說不要緊,你這病不比從前,也添了滿面的病容,千萬句並作一句:放寬了心。你從前說自己會寬解,看得破,怎麼今日又不會寬解,看不破了呢?」子玉笑道:「我又何嘗不會寬解,又何嘗看不破呢?若看不破時,就是獨活的反面了,幸而看的破,尚有今日。」說著又哈哈的笑起來。琴言道:「我在華府很好,華公子那人也是極正經的,且府中上上下下都待我極好,你很不必惦念。」子玉笑道:「你真好麼?」琴言道:「真好,你不信問魏師爺。」子玉道:「真好就好了,問他作什麼?」便又笑了。琴言道:「只要你的病好得快,我便更好。你若好得慢,我也就不甚好了。你若一分病沒有,我便似成了仙這麼快樂。」說畢,勉強一笑,這子玉便大樂起來,手舞足蹈的光景。琴言道:「他那裡原準我告假出來,倒不比在師傅處拘束我。從前沒有來過,今已來了,我就常常的出來看你。你若沒有病,我也可以多坐會,多說兩句。你若有病,我又怕你勞神,且我見了更悶。」子玉笑道:「你真能告假出來麼?」琴言道:「今日不是告假出來的麼?」
子玉道:「這也奇極了,我只當你進去了,我們此生休想見面。再想不到你竟能出來,且又竟能到我這裡來,真也實在奇怪,卻也實在妙極,天乎!天乎!」說著,又撫掌大笑。琴言見了,倒疑他這笑也是病,心上倒又傷心起來,只得忍祝此時顏夫人見子玉只是歡笑不已,也便解去了多少愁悶。
想既能如此歡笑,心中自已開豁,其病就可好了。又見琴言總是悽悽楚楚,真想不出這個道理來。子玉便又笑道:「你進去了,作些什麼事來?」琴言道:「一件事都沒有,叫我在留青舍伺候。府裡的房屋排場,比怡園又是一樣光景,錯不得規矩。
卻用不著唱戲,也不作什麼,不過作一個伺候書房的書童就是了。」子玉道:「你出來他們知道不知道?」琴言道:「他在上屋時候多。他還有好幾處書房,歇了幾天,才到一處,也不過略坐一坐就走了。這屋子裡的人不奉呼喚是不進那屋子裡去的。」琴言向來總說實話的,今日要治子玉的病,就有幾句謊話在裡頭。說得在華府裡這等快活,將來還可以時常出來,不過極力要寬子玉的心玻子玉聽了這一片話,心內已覺四平八穩的搖也搖不動了,便真快活,笑了一回。琴言又道:「從前在師傅處出門怕費力;且沒有來過,也不敢進來。今日我進來時即見過太太,太太很疼我,命我常來看你。今既奉了命,還怕誰敢說什麼不成?出入可以自由了。」子玉聽到此間,倒把眉頭皺了一皺,有些慌張的意思,低低的問道:「你已見過太太了?太太沒有說你什麼,誰帶你上去的,準你進來嗎?」琴言道:「是魏師爺帶我上去的。我曾對太太說:‘我能治你的玻’太太就很喜歡,吩咐我說:‘你若能治好你少爺的病,我不但準你進來,還準你常常的來呢;候老爺回來,還要商量買你進來服侍少爺呢。’倒問我願意不願意。我說:‘我有什麼不願意,只求太太的恩典就是了。’」子玉道:「你向來是不說謊的,今日這些話不要是些謊話來哄我麼?」琴言道:「你不信,我請太太進來,當面講,你聽聽是真是假。」說罷就要走出來,子玉連忙搖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又道:「你這些話,句句是真的?」琴言道:「你見我幾時撒謊來?」
子玉點點頭道:「真沒有說過假話。」便自己定了定神,越想越樂,不禁大笑,歡聲盈耳,外邊的顏夫人也喜歡的笑起來,聘才更覺洋洋得意,低低的說道:「小侄看世兄今日竟會痊癒的了,這功勞全虧了琴言的師傅,雖然受了他那些刁難,倒還值得。」這邊子玉已樂不可言,那裡留神到外間?況且外間人又是私窺他的,病人精神有限,故而聽不出來。子玉竟慢慢的跨下床來,琴言扶著走了兩步,覺得腳軟神虛,便又笑道:「我已好了,我原沒有什麼病,不過受了些暑氣,有些頭悶神昏。
他們便當我是大病,把些藥來我吃,愈吃愈悶,悶也悶極了。」
便叫雲兒道:「我覺餓了,有什麼吃的,快拿些來。」顏夫人聽了,即輕輕的走出,聘才等亦都跟了出來。顏夫人道:「怪事!怪事!直看不出他們什麼意思來,這一對小人兒,卻真也奇怪。今日實實虧了琴言,我倒要重重的賞他。」聘才嬉嬉笑道:「這也實在稀奇。伯母請看:世兄與琴言都是正大光明,一無苟且的。今日真虧了他,若不然,就是那葉天士重生,也不能治的這麼快。」顏夫人道:「這也總是世兄的大力,才能叫得出來,這功勞總是世兄的,我母子感激不荊」聘才連道:「不敢,況小侄受伯母府上的栽培,理應效勞,不要說費這點心,就叫小侄赴湯蹈火,也不敢不盡力。」說完,露出滿面得意。顏夫人又謝了幾聲,即命雲兒將那蓮子粉熬成了小米粥,盛了兩碗,命琴言陪著子玉吃了。子玉見了琴言,心中一喜;又聽了他這番言語,鬱抑全舒。又喝了一碗粥,便覺得神清氣爽,即對琴言道:「我的病已好了,你全可放心。你今日出來,倒要早些回去,不要叫人說出話來,以後倒難告假了。你的話我句句記著,句句依著你。你自己也要留神,諸事隨和些,圖個上進,比唱戲到底好多了。我前日只道與你永無見面之期,不料今日如此快敘,我心中此刻百憂盡去,毫無不足。只惜我沒會見過這華公子,不然,我也可以來會會你,既是魏師爺同你出來」,說到此,便問琴言道:「聘才同你到什麼地方?」
琴言道:「先前他也進來,叫了你好幾聲,扶你起來坐的,你沒有留心。此時想在上房同太太說話。」子玉即低低的說道:「從前的嫌隙,也不必記他了,以後倒和好些為是。今日也算虧他出力。」琴言點點頭,大有難分之意。子玉倒連連催他,直到琴言告別之時,子玉方灑了幾點淚。琴言又懇懇切切的囑咐了一番,子玉滿口答應,送到房門口。琴言道:「你才好,不要出來,我還要到上房見太太。」子玉又有些惶恐之意,便叮囑道:「你見太太時,說話也須留意,不可據實。」琴言答應,走了出來,即重到上房中堂內,顏夫人見了便笑吟吟的道:「今日真虧了你治好了少爺的病,但不教他再病才好。」琴言臉上一紅,停了一停道:「少爺心地光明,沒有看不透的事情,以後可保沒有病了。」顏夫人又把琴言打量了一回,便道:「你今日去了,幾時再來呢?」琴言道:「可以告假就來,請太太寬心。」顏夫人嘆了一口氣,對聘才道:「他們兩個小人兒的事情,真是猜不透。今日看他一個哭,一個笑,也沒有講什麼,若不是親眼看見,便任是什麼人也要胡猜亂講,還要說我溺愛不明,為兒子作這些事。世兄你想,你親眼看見這光景,好笑不好笑?教我如何能認真,由他病去不成?」聘才正要說話,顏夫人又對琴言道:「此中的情節,只有你心上明白,倒還要仗著你伺候他大好了再說。」琴言低低答應,心中也想道:不料這位太太這樣慈悲,若是別人,只怕未必能這樣,就算疼他的兒子,也疼不到我身上來,便著實感激。
聘才見時候過久,便要同琴言回去,琴言也心內懸著,便叩辭顏夫人要去。顏夫人道:「你且略候一候,我還有話。」
便自己進房,先著人叫了許順進來,叫他秤了二百銀子來,顏夫人道:「你交與魏少爺收了。」聘才叫交四兒拿了。又見一個僕婦拿著一包東西出來,付與琴言道:「這是太太賞你的,你收了再去謝賞。」聘才見是銀鑲小刀一把,大荷包一對,小荷包一對,帕子一方,洋表一個,梅花小錠十個,牙骨真金面扇子一把,琴言收了,與聘才進去謝了賞;聘才也含含糊糊的跟著謝了一聲,即同出來。顏夫人送至中堂廊下,又叮囑了幾句。琴言與聘才出來,走到門房門口,只見許順笑嘻嘻的出來,見了聘才問道:「今日的事,到底是個什麼緣故?真叫我們想不出來。」又問琴言道:「你是那個班子裡的?」聘才代答道:「他從前在聯錦班,此刻不唱戲了,在華公府裡當差。至其中緣故,此刻不必告訴你,你後來自會知道:「許順不好再問,即送了出來。兩人上了車,路上閒談,琴言便感謝不盡,聘才也謙了幾句,卻十分高興。
進城已是申初時分了。到門口下來,一徑跟著聘才進去,只見總門口有人拿了大簿子記上一筆,琴言知道是上號簿。聘才先叫四兒將銀包拿進房去,放在錢櫃內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