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亮軒見此光景,忙把衫子與奚十一穿上,死命勸了出去。奚十一一面走,一面罵道:「今日被你們躲過了,明日再來搜你這龜窩,叫我搜著了,就打爛你這娘賣□的。你就拿他藏在你婆娘海里,我也會掏出來。」亮軒竭力的勸,方把奚十一拉出了門。上了車,還罵了幾聲,亮軒也上了車隨去,那天福、天壽,不知躲到那裡去了。

長慶受了這一場打罵,不敢哼一聲,關上門,即叫人到蘭保處找回琴言,素蘭連蘭保也送了過來。大家說起這奚十一一味兇蠻,真是可怕,只怕其中又有人調唆出來,日後還不肯干休。一個魏聘才冤仇未解,又添出個奚十一來,如何是好?說得長慶更無主意,越發害怕,琴言只是哭泣。蘭保道:「我有一個好主意,只勸得玉儂依了,倒是妥當的。你們明天就送他到華公府,他府裡要賞你身價,你萬不可要,只說恐孩子不懂規矩,有伺候不到之處,叫他權且進來,伺候兩月看看,好不好再說。譬如有事,你原可以去請個假,叫他出來幾天。華公子見他不能出來唱戲,自然必有賞賜,那時你就有財有勢,閒人也不敢上門了。進去後,即或不合使喚,仍舊打發出來,可不原是一樣?你若先要身價,且爭多嫌少惱了他,也是不好的。

進去了,死死活活都是他府裡的人了。」話未說完,素蘭先就拍手叫妙,又道:「好主意,曹老闆你聽不聽?」蘭保這一席話,說得個個豁然開朗,就是琴言見了今日的光景,也無可奈何,只得依了。長慶心服口服,自不必說,是晚即移到素蘭家裡。明日奚十一果然又來,各處搜尋不見,猶惡狠狠的而去。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生離別隱語寄牽牛昧天良貪心學扁馬

話說長慶被打之後甚是著急,只得仍去央求葉茂林,同到華公府聘才書房負荊請罪,情願先送進來,分文不要。聘才見他小心陪禮,且說一錢不要,便甚得意,只道他一怒之後,使他愧悔送上門來,應了前日所說的話,便找了珊枝,請公子出來說了,華公子道:「為何不要身價呢?」聘才說:「他的意思恐怕孩子不懂規矩,二來如有錯處,公子厭了,他仍可以領了出去,所以他不敢領價。」公子點了點頭道:「這也使得,明日進來就是了。但既進了我的府,無論領價不領價,外面是不準陪酒唱戲的。」聘才道:「這個自然,長慶能有幾個腦袋,敢作這種事?」華公子又吩咐珊枝:「你對帳房說:每月給長慶二百銀子,叫他按月到府支領。」珊枝答應了,即同聘才出來,見了長慶,一一說明;聘才又作了許多情,長慶喜出望外,叩謝聘才而去。回來與琴言講了。琴言到此光景,自知不能不避。但今日之禍起蕭牆,子玉全然不知,明日進了華府,未卜何日相見,意欲就去別他一別,猶恐見面彼此傷心,耳目又多,諸多未便;欲寫信與他,方寸已亂,萬語千言,無從下筆,只好諄託素蘭轉致。便又想了一會,即將自己常常拭淚的那方羅帕,揀了四味藥另包了,將帕子包好,外面再將紙封了,交與素蘭,託他見了子玉面交。

至明日,長慶即把琴言送到華府,公子又細細的打量了一回,心中甚喜,即撥在留青舍伺候。又領他到華夫人處叩見,華夫人見他弱質婷婷,毫無優伶習氣,也說了個「好」字,華公子是更不必說。琴言心上總是惦記子玉,也只好暗中灑淚,背地長吁。過了幾天,見華公子脾氣是正正經經的,沒有什麼歪纏之處,便也略覺放心。惟見了魏聘才,只是息夫人不言的光景,聘才也無可奈何,就要用計收拾他,此時也斷乎不能。

且說琴言臨行之際,所留之物託素蘭面交子玉。素蘭打算過幾日,請子玉過來,與他面談衷曲。

卻說子玉自五月內與琴言一敘之後,直至今日,並非沒有訪過琴言,但其中有多少錯誤。這一日天氣涼爽,早飯後到素蘭處,先叫雲兒問了在家,素蘭聞知甚喜,忙出迎進。只見房內走出兩人來:子玉看時,認得一個是王蘭保;一個是琪官,因多時不見他,即看了他一看。見他杏臉搓酥,柳眉聳翠,光彩奕奕,嫋娜婷婷,年紀與素蘭彷彿,身量略小些,上前見了。

子玉道:「今日實不料香畹處尚有佳客。」蘭保道:「這就是你的小姨子,你們會過親沒有?」子玉道:「這是什麼話?那裡有這個稱呼?」素蘭道:「這個稱呼倒也通。」琪官也不好意思,便道:「靜芳不要取笑。」蘭保道:「這倒也不算取笑,你是玉儂的師弟,可不是他的小姨嗎?」子玉笑道:「豈有此理。」說著遂各坐下。見桌上杯盤狼籍,似吃飯的光景,素蘭叫人收拾了,便親送一碗茶來,問道:「你今日之來甚奇,想必已經知道了。」子玉聽了又是不解,問道:「什麼事已經知道?我卻實在是不知道。」蘭保看著子玉道:「你倒不曉得?

已隔了五六天了,就算你不出來,難道也沒有人對你去說的麼?」

子玉更覺納悶,卻思不到琴言身上來,說道:「我實在不曉得你們說的是什麼,我是不出大門的,這兩天又沒人到我那裡,如何曉得外面的事?」琪官笑了一笑,素蘭道:「你真不知道,我只得告訴你,你且坐穩了。靜芳、玉豔,你兩個扶住了他,待我再說。」子玉道:「香畹一向直爽,今日何故作這些態度?想來也沒有什麼奇事,故作驚人之語耳。」素蘭又把子玉看了又看,惹得蘭保、琪官皆笑。子玉看他們光景,著實心疑,便道:「香畹,你且說來。」素蘭又怔了一怔道:「說倒有些難說,有件東西給你一看就知道了。」子玉此時直不知什麼事情,只見素蘭從小拜匣內,拿出一個紙包來,像封信是的,籤子上頭又沒有字,包又是方的,接到手內輕飄飄,拿手捏捏,覺鬆鬆的似乎有物。便即撕去封皮,見是一塊白羅,像是帕子,心上益發疑心,即一抖,掉出四個小紙包來。蘭保等亦都走過來看。子玉拆開紙包,攤放桌上,卻是四味藥,又不認得。素蘭便問道:「這是什麼藥?」子玉道:「我不認得。

我且問你:給我看是什麼意思?怎麼你又不知道呢?」此時那三人都不言語,只管瞧著那幾包藥,子玉看他們也似不明不白的,心上便越發狐疑,便問素蘭道:「這包東西到底是誰的?

你們講得這樣稀奇。」素蘭道:「不是我與你要這包東西,是你眠思夢想的那個人,臨別時留下,囑付我寄與你的,我當是有什麼要緊的東西,不曉得他就將天天所吃的藥包了些。這帕子他想你必認得,叫你睹物懷人的意思。」子玉一聽,心中老大一跳,一面看了看這羅帕,一面想道:「聽他如此說來,難道玉儂有什麼緣故?像是不吉的話。」如此一想更覺一股悲酸,從心裡走到泥丸宮,復轉將下來,竟透出眼鼻之間,已是涕泗淚瀾,忍耐不住,便索索落落的流下淚來。三人看了也一齊嘆息。子玉見此光景,更不敢再問,倒像已經明白一樣,就把帕子拭了一拭,想道:「這藥想必臨終的時候吃的了,故寄與我看。」便覺萬箭攢心,手足無措,只得站起來到外間坐下,想要大哭幾聲,但在素蘭這裡究竟不便,只掩泣發怔。素蘭見此光景,倒悔自己孟浪,又想方才的話說得竟像玉儂死了,所以觸起他傷心,即忙出來,對子玉講道:「你且不必著急,還等我說。玉儂沒有怎樣,請進屋內坐下,候我細說。」子玉聽了便著急道:「香畹你有話就直說,別這麼半吞半吐的唬人,到底玉儂怎樣?」便又走到裡間來,蘭保、琪官看著他,也有些悽楚。素蘭道:「你細聽著這五月內的事情。」便一五一十的將魏聘才怎樣的來說,奚十一怎樣來鬧,他與蘭保怎樣的勸,怎樣的出主意,又怎樣的躲避奚十一,又怎樣的送進華府,臨行時怎樣哭泣囑付,又將不受身價並可靠假出來的話,細細的述了一遍,又安慰了幾句。

子玉聽了,知琴言尚在人間,心便放了一分,停了一停道:「玉儂此去,也就如出塵離世的一樣。」便又滾下淚來,出了一回神,重把那幾味藥看了又看,只認得一樣是芍藥,其餘皆不認識,因對素蘭道:「玉儂寄這幾味藥,必有深意,但不知是什麼藥,你可叫人拿到藥鋪問明,叫他就寫在包上。」素蘭道:「說的是。」就要叫人,琪官道:「不用,跟我的人就認得,他在藥鋪裡當過夥計。」琪官即叫那人進來,把這四味藥給他認,那人看了,便說道:「這味是牽牛,這是獨活,這是芍藥,這是防己。」琪官拿起筆來寫了,卻想不出意思。素蘭道:「他離開了你,便是獨活了,我懂得這一味。」蘭保道:「防己是防自己的身子,好叫你放心。那兩樣實在想不出來。」

子玉含著眼淚道:「玉儂的心事全見於此,這芍藥一名將離,言進了華府是已經離的了。既離了,自然是獨活了。獨活在華府中,難道浮沉俯仰與眾人一樣?自然自己必定小心謹慎,刻刻預防,守身如玉。這牽牛沒有別的解法,必定是七月七日回來,約我來一見,是織女、牽牛相見之期了。」素蘭道:「是極,妙極,你猜的一點不錯,正是這個意思。玉儂的心思,與人不同,他若寫封信與你,猶恐被人看見:且萬苦千愁,也難下筆,倒不如這個意思好。若到七夕,你是必到我這裡來歇一天。我們進去,還要把你今日的情形,講給他聽,也不枉了你這一片苦心。」說說講講,三人殷殷勤勤的安慰,子玉也只好忍耐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