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天下人,還有如度香這麼樣待人麼?那時你受盡了氣苦,只怕比進了華公府還苦呢,這是三層。到那個時候,庾香能救你還好,若依舊束手無策,不過將些眼淚給你,將些疾病報你,你兩人仍是隔開,依然空想。叫你一身在外,如驢兒推磨;一心在內,如道士煉丹,你受得受不得?那時只怕真要死了,這是四層。你若進去了,或者仍可出來,也不定的。我聽得華公子,最喜成人之美。若打聽你們兩人,有這樣至死不變的交情,倒因此成全作合起來也不可知。即或不然,你歇幾天,也可告個假出來,到我這裡,去請庾香來會一會,倒可無拘束。你心上若當他與奚十一、潘三一流人,我可以替他出結:斷不至此。
依我這麼想,是進去的為妙。」這一席話,說得徹底澄清,一絲不障,就是個極糊塗的人,也能明白,豈有夙慧如琴言,尚不能領悟,便也點點頭道:「我並不是料不著這些事,我為著情在此時,事尚在日後,故重情而略事,行吾心之所安,以待苦樂之自來。如到極處,則捐生以報,成我之情,一無顧忌。」
素蘭道:「殺身圖報,難道我輩做不出來?但也要看什麼事。
你為庾香捐軀,是為什麼?問你,你自己也就說不出;你死了也不算什麼忠臣烈士,節婦義夫。明白人還說你可憐,是一個情痴,糊塗人便說你是個呆子。甚至於胡猜到另有他故。且庾香到你死後,他不能不看破了。他上有父母,要報答的;自己有功名,要奮勵的;且未娶妻生子,後嗣是要接續的,如何肯能為你捐軀?那時他倒想開了,一痛之後,反倒哈哈一笑,說:‘罷了!罷了!鏡花水月,到眼皆空。’只是可惜了你,到陰司,仍是孤孤單單,盼不到他,一樣的悲苦,無人可訴,你還能唱《陽告》嗎?再要死時,就難再活了。」說到此處,自己笑起來,琴言也就笑了,叫道:「蘭哥,蘭哥!我真佩服你,你這些見解從何處得來?」素蘭忽要走動,問道:「後面那小院子,可解手麼?」琴言道:「有毛廁,倒還乾淨。」素蘭就開了房後一扇小門,上了毛房。只聽得叩門之聲,見院子內東基角上有一小後門,叩得亂響,即問道:「是那個?」外面應道:「我是對門王蘭保,叫我送西瓜來與琴言的。」琴言聽了,叫人開了門。那人挑著四個西瓜進來,說道:「蘭保說,這瓜好,送給你的。我從著後門進來,省了半里路。」琴言叫人封了二百錢給他,回去道謝,又問蘭保在家,那人道在家,仍往後門去了。素蘭解手畢,琴言即開了一個瓜,兩人吃時,甚是甜美。正吃得好,忽聽得外面喧嚷之聲,急叫人出去看時,那人去了一回,慌慌張張跑進來,說:「了不得了,那姓奚的鬧得潑反盈天,你師傅被你打倒了。」尚未說完,唬得琴言、素蘭魂不在身。素蘭道:「快關了房門,叫外面拿鎖鎖了。」兩人開了後門,走到王蘭保家去了。
且說長慶出來見了奚十一,請了個安,舉眼看他,相貌魁梧,身材高大,滿臉的煙氣,似有怒容。那一個是個獐頭鼠目,短小身材。又見兩個俊俏跟班,一個認得是春蘭,就請客房坐下。奚十一道:「我姓奚,想來你也知道,不用我說。我聽得你這裡有個琴言,特來會會他,快些叫他出來。」長慶陪笑道:「琴言偏偏不在家,進城去了。」奚十一聽了,皺皺眉說道:「天天不進城,偏今日進城。沒有的話,快叫出來,為什麼要躲著不見人?躲別人也罷了,難道你不打聽打聽,我是躲得過的麼?你不要發昏。」長慶看勢頭不好,像是有意來的,便一面陪笑支吾,一面打算個搪塞他的法子,只得把大帽子,且壓他一壓,且看怎樣。便滿面堆著笑道:「不瞞大老爺說,我們班裡近日串了幾齣新戲,前在怡園演了一個月,才上臺。前日華公子即在徐老爺處見了,就把他們叫了進府,唱了兩天了,還要三天才得唱完。琴言的戲又多,華公子又喜歡他。若是別處,就可以叫回來,惟有這個府裡,小的們是不敢去的。大老爺或與公子有交情,倒可以打發管家拿個貼子,去要了出來。
如果合老爺的意,就將他留著使喚都使得。小的久聞大老爺的威名,幾次想請駕過來頑頑,恐怕貴人不踏賤地,又因沒有伺候過,所以不敢冒昧。大老爺倒不要疑心。若要躲著不見人,這又圖什麼呢。不要說大老爺,就是中等人,也沒有不出來的。」
說到此,便近奚十一身邊。將扇子扇著,又笑嘻嘻的道:「請寬寬衫子,如要炕上躺躺,小的倒有老泥煙。」奚十一見他如此小心,氣也消了,發作不出來;且聞留他吃煙,正投其所好,便道:「既然真不在家,也就罷了。不是我自己誇口,大概通京城相公,也沒有一個不曉得我的。你若懂竅,過兩天領他來見見我。就是華公子,我們也是世交,你對他說,是我叫他,他也不好意思不放回的。」說罷,便解開了兩個扣了。長慶替他脫了衫子,摺好了,交與春蘭,即請他到吃煙去處,亮軒也隨了進去。
奚十一的法寶是隨身帶的,春蘭便從一個口袋中,一樣一樣的拿出來,擺在炕上。長慶陪了,給他燒了幾口,心上又起了壞主意,陪著笑道:「小的還有兩個徒弟:「一個叫天福,一個叫天壽,今日先叫他們伺候,遲日再叫琴言到府上來,不知大老爺可肯賞臉?」奚十一既吹動了煙,即懶得起來。又想他如此殷勤,便也點點頭,說:「叫來看看。」長慶著人叫了天福、天壽回來,走進炕邊。奚十一舉目看時:一個是圓臉,一個是尖臉,眉目也還清艉潔白。一樣的湖色羅衫,粉底小靴。
請過了安,又見亮軒。長慶叫他們來陪著燒煙,自己抽空走了。
天福就在奚十一對面躺下,天壽坐在炕沿上。亮軒拖張凳子近著炕邊,看他們吃煙,春蘭、巴英官在房門口簾子邊望著。只見天壽爬在奚十一身上,看他手上的翡翠鐲子,天福也斜著身子,隔著燈盤拉了奚十一的手,兩人同看。亮軒也來炕上躺了,兩個相公就在炕沿輪流燒煙。天福捱了奚十一,天壽靠了姬亮軒,兩邊唧唧噥噥的講話。亮軒不顧天熱,就把天壽摟在懷裡,門口巴英官見了咳嗽一聲,託的一口痰,吐進房內。亮軒見了,拿扇子扇了兩扇,說道:「好熱。」奚十一把一條腿壓在天福身上,一口煙,一人半口的吹。
春蘭、巴英官看不入眼,便走出去,各處閒逛。走到裡面,看見些堂客們,知系長慶的家眷。又見東邊一個小門半掩著,二人便推開進去,見靜悄悄的,有株大梅樹。上面三間屋子,東邊的窗心糊的綠紗,裡面下了捲簾。二人一步步的走到窗前,從窗縫裡張時,見床上坐著兩個絕色的相公:「一個坐著不言語,一個低低說話,春蘭卻都認得。」
只見素蘭忽然回頭,看見窗縫裡有個影子,便問:「是誰?」
那兩個噗哧的一笑,跑了出來。素蘭要出來看時,琴言道:「看他做什麼,自然是福、壽這兩個頑皮了。」素蘭終不放心,也因前日嚇怕了,叫人關上門,別叫人進來。春蘭對巴英官道:「他們說琴官不在家,在床上坐的不是嗎?」巴英官道:「那個呢?」春蘭道:「是素蘭。待我們與老爺說了,好不依他。」於是二人又到房門口,見他們還擠在一處,聽得奚十一道:「琴言到底幾時回來?」天福正要回言,春蘭即說道:「他們哄老爺的,琴言現在裡頭,同著素蘭坐在床上說話,還說在城裡唱戲呢?」奚十一聽了心如火發,便跳起身就走出來,天福、天壽兩邊拉住,奚十一摔手,兩個都跌倒了,問春蘭道:「你見琴言在那裡?」春蘭道:「在後面,有個小門進去。
「奚十一十分大怒,不管好歹,直闖進去。長慶業已聽見,忙忙的從內迎將出來,劈面撞著,即陪笑問道:「大老爺要往那去?裡面都是內眷住的。」奚十一嚷道:「我不看你的婆娘。
「說了又要走,長慶已知漏了風,琴言守門的人已經看見,便進內報信去了。這邊長慶如何擋得住?被奚十一一扌叉,踉踉蹌蹌跌倒了。
奚十一走進院子,只見下了窗子,就戳破窗心,望了一望,不見其人,便轉到中間,見房門鎖著,便要鑰匙開門。長慶趕來說道:「這是我的親戚姓伍的住的,鑰匙他帶出去了,房裡也沒有什麼看頭。」奚十一欲要打進去,又似躊躇,春蘭道:「小的親眼看見,還有英官同見的,如今必躲在床底下了。」
長慶道:「青天白日你見了鬼了。」春蘭道:「我倒沒有見鬼,你盡說鬼話。」奚十一怒氣沖天,忍耐不住,兩三腳踢開了門進去,團團一看,春蘭把帳子揭起,床下也看了,只不見人。
奚十一見房後有重小門開著,走去一望,院子裡有個後門虛掩著,就知從這門出去了,便氣得不可開交,先把琴言床帳扯下,順手將桌子一翻,零星物件,打得滿地。長應見了心中甚怒,又不敢發作。想要分辯兩句,不防奚十一一把揪住,連刷了五個嘴巴。長慶氣極欲要動手,自己力不能敵,紅著半邊臉,高聲說道:「我的祖太爺,你放手咱們外面講。你受了誰的賺,憑空來吵鬧,我雖吃了戲飯,也沒有見無緣無故的打上門來,我們到街上去講理。」奚十一也不答話,抓住了長慶,走到外面,把他又摔了一交。姬亮軒忙上前,作好作歹,連忙勸開,長慶家裡人也來勸祝奚十一坐了,長慶爬起來,氣得目瞪口呆,只是發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