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就是現在那位徐中堂,做兩廣總督的,也是老師在軍營同拜的,如今只有二少爺在京裡。我前日在街上看見他,坐著輛飛沿後擋車,有七八匹馬跟著,相貌很體面,我看他將來也要做督撫的。我們東家也是不肯去,不知道什麼脾氣。」仲雨笑道:「徐二爺原是個頂闊的闊人,他與華公子真是一對。前日我為你東家,在他面前求了多少情,出了多少力,他還不曉得,我也沒告訴他。論理,你東家應該重重謝我呢。」亮軒忙問何事?仲雨笑道:「久後便知,此事也不必說了。」只見奚十一出來,趿著雙細草網涼鞋,穿條三缸青香雲紗褲,披著件野雞葛汗衫,背後巴英官拿著柄黑漆描金鬼子扇,笑嘻嘻一輕一重的亂撲出來。亮軒出席相迎,仲雨也照應了。奚十一坐下,仲雨道:「你今日有什麼事這麼忙?

「奚十一笑了笑,方說道:「有點小事都清理了。」便道:「我方才失陪你們,乾幾杯罷。」仲雨道:「喝得多了。」奚十一道:「好話,快再幹兩杯,我們豁幾拳罷。」仲雨道:「也好。」奚十一就與仲雨、亮軒、蓉官、春林豁了十拳,起初還叫得清,後來便叫出怪聲。廣東人豁拳是最難聽的,像叫些殺狗殺鴨的字音。

豁完了拳,講些閒話,仲雨忽然問奚十一道:「如今有個頂好的相公叫琴言,在秋水堂住,他的師傅叫長慶,你曾見過麼?」奚十一道:「沒曾見,聽是聽得說過,是好的。」仲雨正要話時,蓉官道:「好什麼?只得兩三齣戲。你叫他陪酒,終席不說話。要他斟鍾酒,是沒有的事。」春林道:「好沉架子,到他家去看他,倒是從不會客的。就是從前的王吉慶、李春芳,如今紅字號的袁寶珠、蘇蕙芳,也沒有這麼大架子。要他中意的,才陪著坐一坐;不中意的,簡直的不理,賞他東西謝也不謝一聲,也沒有見他給人請安。」奚十一道:「這麼樣的相公,沒有遇見我。若遇見我時,他要這樣起來,我就罵這婊子養的,他能咬掉我的卵子?」仲雨冷笑道:「別說你這奚老土,就是你那兩位老世叔,是有名的大公子,尚且不能難為他,倒常受他的氣。若教你去,準還不能進他的屋,休要想見他。」亮軒道:「那裡有這話?我不信。豈有東家這樣闊人,還不來巴結,難道他不喜歡銀錢的?」仲雨道:「別人你拿錢,可以燻他;這小東西,錢倒燻不動的。」奚十一道:「豈有此理,你不要盡講海話。你看我去,包管他必出來,還待得我好。」

蓉官道:「未必。或者出來見一見,就算高情了。要待你好斷不能。我見他待人沒有好過,就是見那幾位大人們,也是冷冷的。倒是他兩個師弟天福、天壽會應酬,相貌又不好,人也不喜歡他。他師傅曹長慶,也是個古怪脾氣,就是一門只愛錢,錢到了手,又不睬人了。」奚十一聽了這些話,心上著實不信,對仲雨道:「你停一停,同我去看看,到底怎樣?」仲雨道:「別處都去,他那裡我不去,況前日我還罵了他。」眾人吃了飯,又坐了一回,仲雨告辭去了。兩個相公又鬧了好一回方去。

奚十一過了夜,明日早飯後,想起仲雨所說的琴言這麼利害,到底不信,必要去試試。過癮之後,同了姬亮軒,帶了春蘭、巴英官,自己換了件新紗衫子,坐了車,叫春蘭、巴英官同跨了車沿,亮軒另僱一個車,到秋水堂來。

這邊琴言正在悲悲楚楚的時候,前日長慶見聘才生氣走了,雖托葉茂林為他婉言,總不見茂林回信,心上有些狐疑。又想起五月間,有兩個人鬧來,送了四吊錢,陪了多少禮方去,聽得傳說是華公府的車伕。昨日聽得聘才口風利害,似乎必要來的,便十分擔著擔子,進來與琴言商量。琴言自那日從怡園回後,直到今日總是啼哭,自己也不曉得為著什麼,一味的悲苦,倒像有什麼大事的,心中七上八下:一來為華公子賞識了他,將來必叫他進府唱戲,那時府裡多少人,怎生應酬得來;二來每逢熱鬧之場獨獨不見庾香,故此越想越覺傷心,倒不料得聘才即來,說要買他。

長慶進來,見了琴言啼哭,不知為著何事,便安慰他兩句,就說起聘才來說的話,去的光景,要尋事生端,叫你唱不成戲的意思,我不知你心內如何。若進去了,快活倒是快活的,不過是一世奴才,永作華府家人了。琴言聽了,不由得放聲大哭起來。長慶沒了主意,又安慰他。琴言帶哭說道:「師傅,多承你能收了我做徒弟,教養了半年,我心上自然感恩,所以忍耐,又活了兩個月。如今師傅既不要我,我也不到別處去,省得師傅為難。總之我沒有了,師傅也就安穩了。」說了又哭,長慶也連連的嘆氣道:「不是這麼講,我原捨不得你去,不過與你商量,恐怕逆了他們的意,鬧些是非出來,大家受苦。他如今又不是白要你進去,他許下我幾千銀子。我是算不來的,覺得這個買賣有些折本,所以主意不定。若是進去,在你倒是極好的日子,只是苦了我了。」琴言道:「師傅要銀子也還容易,我在這裡一年,也替師傅掙了好些錢。設使我進去了,也就歇了,難道還能弄些錢出來?就是師傅少錢,也不必生這個念頭,還是不賣我的好,還能夠養得師傅三年兩載。」長慶道:「我主意原和你一樣,就是其中有好些難處。你如今倒別顧我,只要你自己想,自己定了主意才好,也不必哭了。我是有事要出門,偏偏天福、天壽又進戲園去了。你若氣悶,不如去請素蘭來與你頑頑,他今日不下園子,你們是講得來的。」一面說,就走出來了,叫人去請素蘭即便過來。

剛走到裡面,這邊奚十一已到門,春蘭、英官下來,進去問了,回說不在家。奚十一聽了,先有一分怒氣,自己也就下來,剛剛走進了門,姬亮軒尚在門外,只見一人笑嘻嘻的上前說道:「老爺是找那一個的?若是找相公們的,沒有一個在屋裡。」說罷,便迎面站住,也不說個請字。奚十一見了就有了三分氣。正要開口,倒是春蘭先說道:「呀!這是奚大老爺,無論相公在家不在家,總請大老爺進去,怎麼門口就擋住了?」

那人才退了兩步,說:「請大老爺進屋子裡喝茶。」即開了二門,奚十一同亮軒進內,走過了庭心,上了客廳,卻是三間:東邊隔去了一間,算客房。對面兩間,一邊是門房,一邊空著。

當下兩人就進去房內坐了。英官、春蘭即在外間坐下。那人送了兩鍾茶上來,有些認得春蘭,問了來歷,進去告知長慶。

長慶道:「已經回說不在家,也就不必應酬他了。」又想道:「這姓奚的,雖聽得他是個冤大頭,但是個沒味的人,多少相公上了他的當,沒處伸冤,琴言是斷乎講不來的。不然叫天福、天壽回來,或者有些甜頭,也未可知。一面即打發人到戲園去叫,一面自己穿了衣裳、鞋襪出來,款待奚十一。

且說陸素蘭來,見了琴言問道:「何事?」只見琴言又是嬌啼滿面,歪倒在炕上。素蘭安慰道:「你又怎麼,你師傅請我來有何話說?」琴言道:「我今番真要死了,不比從前還可捱得下去。」素蘭忙問何事,琴言就把長慶的話述了一遍。素蘭也覺吃驚,發怔了半天,方問道:「你師傅的意思怎樣?」

琴言道:「師傅也沒有主意,似乎兩難,只有我死了,便了結了。」素蘭素:「你開口就說死,事情須細細的商量。況現在並沒有鬧事,又沒人逼你,且緩緩的想個法兒。」琴言道:「有什麼法想?你忘了他們有個魏聘才,肯赦我這條命麼?只有一句,倒是瑤卿害了我了。」素蘭道:「怎麼說是瑤卿害你?」

琴言又淌了些淚,不言語,素蘭疑心,連聲的問,琴言嘆了口氣道:「若使大年初六那一天,瑤卿去唱了那出《驚夢》,我便不上臺,也就乾乾淨淨,直到如今沒什麼丟不開的事。偏要我去當災替死,害得人半年以來,心上沒有一刻快樂。前日招此非災枉禍出來,仍系那出《尋夢》斷送了我,偏與瑤卿合唱。他若寫意些,我也不經意了。若叫他當場壓下我來,又叫我沒臉,所以我不得不用心,偏又惹出這件事來。豈不是始終是瑤卿害的?」素蘭道:「我看華公子這個人,倒也沒有什麼不好,我也沒有見他糟蹋過人。你若心上沒有牽掛的事,倒可以去混幾年,或者倒有些好處,也不可知。就是不能會見庾香的苦了。」琴言道:「就算華公子是個好人,難道魏聘才就不教壞他麼?」素蘭道:「你們若合了式,魏聘才那種東西,非特不能欺你,且要巴結你呢!但我有一句話,你倒不要怪我:譬如我們這班人與人相好,原是要論心的,但也不好太過。譬如度香、庾香兩人,待你的情分是一樣的。不過,庾香專在你身上,不肯移情於人,所以你就為這上頭,也就專為他,不肯移動一步,是講究專致的工夫了。但是庾香比不得別人,他年紀小,沒有慣常出來,一切都不甚便當。假使他們太太曉得了,還要教訓他,不准他出來;若訪出你們相好,還要歸怨於你,這是一層。你心上只管有庾香,臉上不要教人看破了,人就要怪你,說人是一樣的待他,他是兩樣的待人,他到底與庾香是那一種交情呢,這是兩層。此刻不怪你者,就是度香照常相待。

你常常衝撞他,久而久之,要心冷的。你少了度香,也固然於你無損,你的師傅就不好了。此刻有度香供給他,他自然不叫你再找人。如果度香淡泊起來,他必要在你身上找還他那些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