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知道潘三是色大膽小,果然中計而去,又哄過了一次。雖然得了他一個金鐲,蕙芳心中也著實躊躇,恐怕明日又來,只好到春航寓內躲避幾天,再看罷了。潘三一路喪氣而回,幸怕他的老婆,不敢公然在外胡鬧,不然只怕蕙芳雖然伶俐,也就難招架了。今天又空鬧了一場,只好慢慢兒再將銀錢巴結他,買轉他的心來。

這回書又要說幾個風雅人,做件風雅事情。如今這一班名士,漸漸的散了。子玉自從與琴言怡園一敘之後,總未能會面。

琴言之病,時好時發,也不進園子唱戲,有時力疾到怡園一走。

而子玉之病亦系憂悶而起,或到怡園時,偏值琴言不來;或到琴言寓裡,偏又逢著他們有事,不是他師傅請客,就是有人坐著。又不便再尋素蘭,子玉亦覺得無可奈何,只好悵恨緣慳而已。這邊琴言在家,並不知子玉來過幾次,又聽得子玉害病,心上更是悲酸,因為沒有到過梅宅,不便自去。正是一點憐才慕色之心,無可寬解,惟有短嘆長吁,形諸夢寐。看官,你道子玉去尋琴言,為什麼他的師傅總不拉攏呢?一來子玉是逢場作戲,不是常在外面的人,是以長慶不相認識,且不曉得子玉是何等地位,不過當他一個年輕讀書人,無甚相與處。二來子玉在琴言身上,也沒有花過一個錢。子玉與琴言是神交心契,自然想不到這些上來。那長慶則惟在錢多,卻不在人好。那下作相公們的脾氣,總是這樣,那長慶生性如此,是始終不變的。

且說子玉是在家養病,不出大門,高品為河間胡太尊請去修志,劉文澤是他岳母惦記他,來接他並其室吳氏,同到直隸總督衙門去了。此中已少了三人,只有子云、次賢、南湘、仲清、春航、王恂六人,不時往來。

一日,子云、次賢招諸名士到園看龍舟,並賞榴花。此日是五月初一,正值王通政生日,雖不做壽,家中卻也有些至交好友親戚同年來賀,內裡又有些太太姑娘們,如梅宅的顏夫人,孫宅的陸夫人之類,也覺得熱鬧。王恂與仲清這怡園之約,就不能去了。是日子云、次賢知道了,也去拜拜壽,適遇南湘、春航皆在,就約了回來。仲清、王恂說如客散得早,也來赴約。

但只不要候,遲早不定。次賢等應了,才回怡園,同到了迎面峭壁之下。進了一個院落,子云便請大家寬了公服。又道:「今日天氣甚熱,紅日照人,且龍舟在吟秋水榭,榴花在小赤城,離此頗遠,不如乘馬過去。」家人們已預先備馬伺候,即帶過來,四人都乘上了。從峭壁下左手轉彎,高高低低,曲曲折折,走上青石羊腸小徑,有些古藤礙首,香草鉤衣。走完了山徑,便順著圍牆而走,那邊是池水漣漪,依紅泛綠,堤上一帶短短紅闌,修竹垂楊,還有些雜花滿樹,流鶯亂飛,已令人塵襟盡浣。不到半里,又是一堆危石,疊成高山,有十丈多高,如羅浮一峰,俯瞰海曲,擋住去路。

子云請客下了馬,從山腳走上石級,三十餘層,有一小亭,中具石臺石凳,署名曰「縹緲亭」。對面望去,有幾十株蒼松,黛色參天的遮斷眼界,樹杪處微露碧瓦數鱗,朱樓一角。此間頗覺清風盪漾,水石清寒,飄飄乎有凌虛之想。春航道:「奇奧!文心一至於此,即匡廬之香爐峰,何以過之。」南湘道:「前似王麓臺,此似蕭尺木,幽邃處卻不險仄。」子云道:「此皆靜宜手筆,佈置時曾數易其稿。」次賢道:「也虧那幾株松樹,不然也就一望易荊」春航道:「正不知靜宜先生胸中有多少丘壑,的是驅排河嶽神手。倪雲林、徐青藤定當把臂入林。」次賢只得謙讓幾句。四人小憩了一回,走下石磴來,側面有五間樓閣,恰作參差高下兩層,似樓非樓,似閣非閣,畫棟飛雲,珠簾卷雨,又是一番氣象。窗前闌干外,就是一個十畝方塘,內有層疊荷錢,一半成蓋。中間一座六曲紅橋,欹欹斜斜,接著對面十數間樓榭。右邊泊著幾隻小小的畫船,都是錦纜牙牆,蘭橈桂槳。次賢道:「那邊就是吟秋水榭了。」再望水榭,卻是三層,左手一帶是一色楊柳低拂水面,接著對岸修竹長林,竟似兩岸欲合。

當下子云讓客且慢過橋,先進那閣裡來,恰是正正三間,細銅絲穿成的簾子,水磨楠木雕闌,閣中擺設,精緻異常,說不盡寶鼎瑤琴,璇幾玉案。闌邊放一個古銅壺,插著幾枝竹箭,中懸一額,曰:「停雲敘雨之齋。」旁有一聯,其句雲:拜石有時具袍笏。看雲無處不神仙。署款為華光宿。南湘失驚道:「此華公子手筆,不料其詞翰如此。」子云道:「華公子天分極高,不過工夫稍淺,亦其勢位所誤。若論書、畫、詩、詞,倒與其境遇相反的。」春航道:「若僅聞於流俗之口,幾乎失是人矣。即此聯句,可見其胸次之雅;即此書法,可見其意氣之豪。」說罷,遠遠望見水榭邊,盪出兩個花艇來,白舫青帘尚隔著紅橋綠柳,咿啞柔櫓之聲,宛轉採蓮之曲,正是水光如鏡,樓臺倒影,飛燕低掠,游魚仰吹,須臾之間已過紅橋,慢慢攏橋,慢慢攏過來。只見王蘭保掖起羅衫,盤了辮髮,鬢邊倒插一枝榴花,手中拿一根小小的紫竹篙,一面撐,一面趕那些家鳧野鴨,倒驚得鴛鴦、溪鳥亂飛起來。又有一個白鷺鷥,竟迎著闌干翩然而來,到了簷前,把翅一側,已飛上山岩去了。次賢笑道:「所謂‘打鴨驚鴛鴦’,今日見了。」大家正看得有趣,又見船中走出幾枝花來。一隻船內是寶珠、漱芳,一隻船內是蕙芳、素蘭,共是五個。舟人把舟泊近闌干,南湘道:「芙蓉未開,水榭減色。有此眾芳一渡,庶不寂寞。湘娥洛神,江湄遊戲,我度香先生當以玉佩要之。」大家笑了一笑,群旦上來都見過了。次賢道:「你們看靜芳窄袖踟躕的,越顯得風流跌宕。竹君之讚語‘翩若驚鴻,婉若游龍’,真覺得摹擬入神。」南湘道:「靜芳之倜儻,媚香之靈慧,瑤卿之柔婉,瘦香之妍靜,香畹之丰韻,皆是天仙化人。若以其藝而觀,則趙飛燕之掌上舞,張靜婉之帳中歌,可以彷彿。」子云請客登舟,南湘等上得船來。看那船頭,是刻著兩個交頸鴛鴦,船身是棠梨木的,兩邊短短紅闌,內是玻璃長窗,篷蓋上罩著個綠泥灑花大卷篷,兩邊垂下白綾畫花走水。船裡是兩個艙,底下鋪了細白絨毯,靠後也是長窗,中間鋪設一炕,兩旁是鬼子穿藤小椅,間著幾張茶几,中間一張圓桌,也可以坐得五六人。那一個船略小了些,是坐那侍從人的。此時王蘭保卻早換好了衣裳,斯斯文文的坐了。寶珠對南湘道:「你們早上到過王大人家沒有?」南湘尚未回言,子云道:「我就在王宅邀來的。」於是眾人談談講講,一路看園中的景緻,有幾處是飛閣凌霄,雕甍瞰地。有幾處是危崖突兀,老樹槎木牙。卻也望見西北上一帶長廊是桃塢,接著是杏村;正北上竹林中望去是梨院,後是牡丹香國;東北是一帶玲瓏巧山,下是綠陰千樹,金彈離離,結滿了梅子,青黃各半,把個梅崦遮住,看不清楚。對岸樹石蒙茸,卻不知還有多少亭院。春航問南湘道:「這園子裡共遊過幾處了?」南湘道:「到卻到過許多回,逛卻沒有逛到。一喝酒就是一天,那裡能逛。約有七八處逛過。」寶珠道:「我同瘦香是逛完的了。」蕙芳道:「我就是桂嶺、菊畦、蘭徑沒有到過,其餘也都逛完。」素蘭道:「桂嶺在前山前,蘭徑、菊畦是在後山後,過澗去一片大空地,有一所莊院,便是菊畦。

那蘭徑是山下,到半山,高高下下的長廓曲徑,最好頑的所在。

菊畦過去還有個稻莊。有桔槔戽水,像個村落,漁簾蟹籪,各樣都有。還有兩個鶴欄、鹿棚,也近在那裡。」說罷船已行了半里多,已到轉彎處,池水卻也空闊。吟秋水榭造在水中,四面周圍有池水圍住,共是三層;只見第一層是十二間,作個六面樣式,面面開窗,純用玻璃鑲嵌的雕窗,隔作六處。一處之中又分陰陽明暗,仍是十二處,大小方圓扁側,又不一樣,各成形勢。內中的擺設,是說不盡的。在這間,看那間只隔一層玻璃,到過去時,卻要轉了好幾處,方能過去。當下諸人,就在這第一層逛了好一回時候。子云道:「客也餓了,此刻將近午正,可以坐罷。」只見四個小童託上四個金漆盤來,放著幾碗杏酪,分送各人面前,各人吃了。春航道:「索性上那兩層再回來坐罷。」於是轉上樓梯,上了第二層,略小了些,是四面樣式,空出一轉回廓,有闌干迴護,也有雕窗隔作八處,古玩器皿一樣的精雅。望見東北角上柳陰中,泊著龍舟,有三丈多高,舟身子是刻成彩畫一條青龍,中間卻是五六層架子裝起,純用五彩綢緞綾錦氈泥,製成傘蓋旗幡,繡的灑線平金打子各種花卉,還搭配些孔雀泥金散珍珠散銀針穿成的傘,中間又裝上些剪綵樓臺庭院,王宮梵宇,裝點古蹟。內中人物都是走線行動,機巧異常。一層一層的裝湊起來,為錦為雲,如荼如火。頂上站著一個紮成的金毛孔雀,船內用石壓底,兩邊共有二十四人蕩槳。有個八音班,在內打動鑼鼓絲竹,粗細十番。此是次賢在江蘇看過,畫出圖樣,選匠造制。春航是從南邊來,也曾見過,即道:「實在製得華麗,就是常州府的龍舟,是甲於一省的,也不過如此。」大家又上了第三層,卻是三面式樣,外面也是三面回廓,中間隔作六處。此中窗櫥門戶,是一色香楠木,十分古拙,更為雅靜。地位既高,得氣愈爽,憑闌一望,怡園的全景已收得八九分,只有山陰處尚不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