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說到天津去了,只怕躲幾天就要來的,所以玉林氣壞了,琪官也病了,手還沒有好,怎麼得出來?說完了,你們吃一大杯罷,我舌頭也幹了。」
說得眾人個個大笑稱奇。馮子佩道:「這個狗雞巴蛋的,實在可恨,他不管什麼人,當著年輕貌美的,總可以頑得的,他也不瞧自己的樣兒。」梅窗笑道:「你這麼恨了,莫非看過他的寶貝桶子麼?」子佩把梅窗啐了兩口。梅窗道:「他這個桶子,咱們京裡不知會做不會做?」笑梅笑道:「你也要學樣子麼?」梅窗笑了一笑。聘才笑對二喜道:「你講得這麼清楚,這桶子你想必看過的了。」二喜臉上一紅,便斜睃了一眼,就要擰聘才的嘴。梅窗道:「他未必要用著桶子。」二喜又將梅窗擰了兩把,說道:「咱們作買賣的人,有錢就好,何必那樣拿身分呢。可惜他們不像你能會看風水,所以才吃了這場苦。」
說罷自己也笑了。聘才心中暗忖道:「倒不料琴官、琪官,既唱了戲,還這麼傲性子,有骨氣,這也奇了。」即問二喜道這奚十一到底是什麼人?這樣橫行霸道,又這樣有錢?」二喜道:「我聽得春蘭講,說也是個少爺,他家祖太爺做過布政司,他父親現做提督呢。」聘才道:「如今春蘭呢?」二喜道:「同出去了。」於是大家又談談笑笑,又喝了一回酒。看看天氣將晚,笑梅、聘才皆要進城,只得算了賬。梅窗又與二喜說定,明日開發。梅窗讓聘才等一同進城,他卻住在城外,又到子佩處,兩個同吃了一回煙,拉了子佩,到胭脂巷玉天仙家去了。
再說潘其觀自從被蕙芳哄騙之後,心中著實懊惱,意欲收拾蕙芳,又怕他的交遊闊大,幫他的人多。二者淫心未斷,尚欲再圖實在。又心疼這二百吊錢,倒有些疑心張仲雨與蕙芳串通作弄他,就對仲雨嘮嘮叨叨,說些影射的話。仲雨受了這冤枉,真是無處可伸,便恨起潘三來。他既疑我,我索性坑他一坑,打算要串通蕙芳來算計他。潘三又因保定府城有幾間布鋪,親去查點一番,耽擱了兩月回來。清閒無事,與老婆鬧了幾場,受了些悶氣,無人可解。又想要到蕙芳處作樂,也不同張仲雨,一人獨來。
是日已是傍晚,可可走到蕙芳門口,恰就遇著蕙芳從春航處回來。蕙芳一見是潘三,心上著實吃了一驚,只得跳下車來,讓潘三爺進內。潘三便攙著蕙芳的手,喘吁吁走進裡面,到客房坐下。蕙芳便問道:「潘三爺,這幾天總不見你,在那裡發財?你能總不肯賞駕。記得那一天是因華公子住在城外,傳了我去,實在短伺候,你不要怪,咱們相好的日子正長呢。」潘三見蕙芳殷勤委宛,便把從前的氣忿消了一半,便慢慢的說道:「我來做什麼,我也知道你嫌我,二百吊錢倒買張老二吐了我一臉酒。兔子藏在窟窿裡,叫野貓饞著嘴空想呢。」蕙芳聽了這話十分有氣,只得裝著笑道:「你能說話真有趣,今日做什麼,咱們找個地方坐坐罷。」潘三道:「還找什麼地方,你這裡很好。但是我發了誓,戒了酒了,我今是一口不喝了。」
蕙芳聽了更是著急,想道:今日真不好了,偏是一個人,酒也不喝,走是不肯走的。我託故要走,他未必肯依。左思右想:臉上漸覺紅暈起來,便自己怔了半天,發恨道:「索性留他,我若怕了他,我也不叫蘇蕙芳了。」便道:「三爺你不喝酒,飯是要吃的。」潘三便點點頭,蕙芳便親自到廚房去了一回,便擺出飯來了:三葷三素,一碗紹興湯,又一壺黃酒。蕙芳道:「雖然戒了酒,既到我這裡,也要應個景兒。」便滿臉帶笑,拿了一個大玉杯,斟得滿滿的,雙手送去。那潘三原未戒酒,不過怕酒誤事。今見蕙芳如此,便忍不住笑嘻嘻道:「可盡這一壺,不許再添了。」蕙芳也不理他,於是兩人對飲,又吃些扁食之類。潘三已有醉意,喝來喝去,又添了一壺,見蕙芳桃花兩頰,秋水雙波,顧盼生嬌,媚態百出,把個潘三的故態又引出來了,嘆口氣道:「你這個孩子真真害死我,二百吊錢算什麼,你不犯害人!兒子,你只要一點心到我身上,我是沒有不依的。」蕙芳強笑道:「三爺,我不懂得,什麼叫依不依?」
潘三道:「只要你有心於我,你要什麼我總依的。」蕙芳笑道:「未必能依罷?我要,要是要一個銀號,這是你自己說過的。」潘三道:「銀號我有三個,我已經四十八歲了,還沒有兒子,給你一個銀號,也沒有什麼要緊。你給我什麼呢?」蕙芳只不言語。潘三道:「怎麼又不說?就是咱父爺兒倆,又沒有外人,有什麼說不得的話嗎?」蕙芳總是似笑非笑的不言語,潘三便坐近來,將蕙芳摟在懷裡,自己把那糖糟似的臉,想貼那粉香玉暖的臉,蕙芳將手隔住,輕輕的道:「你倒太胡纏了,你放了手,我才說。」潘三把臉在他手背上擦了又擦,喘吁吁的道:「好兒子,好乖乖,快講罷。」蕙芳故作怒容道:「三爺,你這般性急,我又不講了。」潘三隻得鬆了手,蕙芳手上已流了些吐沫,便將手巾擦了,站起來,正色的說道:「潘三爺,我又不是糊塗蟲,你道我瞧不透你的心事?但我既唱了戲,也就講不得乾淨話兒。但是我今年才十八歲,又出了師,外面求你留我一點臉,當一個人,不要這麼歪纏我,我有心就是了,莫叫人瞧破。你別當我是剃頭篷子的徒弟。三爺你心裡想我使了你二百吊錢,你捨不得,如果要,我也還得出來。」潘三道:「好兒子,那個要你還錢?你怪不得我,我整整兒想了半年了,你不叫我舒服一舒服。你若真有心就好了,你只怕還是賺我。你再要我上當,我就不依了。橫豎你的話我沒有不遵的。」
蕙芳又笑道:「我方才說,三爺是逛慣剃頭篷子的,拿我這裡當作一樣。我聽張仲雨說,潘三爺是大方得很的,只要中意那人,不但三百五百,就是一千八百吊都肯。怎麼三爺又瞧得中我,你在我面上才花過二百吊錢,馬上就要撈本兒。要說二百吊錢,不但三爺看不上,就是我姓蘇的也不當事,難道三爺喝一杯酒,聽一個曲兒,還不賞個百十吊錢嗎?也像那些小本經紀人,叫一天相公給個四吊五吊京錢?告訴你:只要你能真有心,我準不負你。你可不要忘了我,當我是個下作人,遂了你的心,你倒拉倒了,又疼別人去了,那時可莫怪我。」潘三被蕙芳一席話,說得無言可答。聽他句句應允,覺要錢多,二百吊尚少的意思。既而又想道:「這等紅相公,自然是不輕容易到手的。」便對蕙芳道:「你真不負我,我就放心了。但是口說無憑,後來恐又變了卦。」蕙芳冷笑道:「你千不放心,萬不放心,難道寫張契約與你嗎?」潘三此時色心豔豔,又要裝作大方,倒不能粗鹵起來,想一想,只好再把銀錢巴結他,便道:「知你是個闊相公,手筆大,常要用錢,打今日起,如少錢,便即到我鋪子裡來齲」蕙芳道:「我怎麼好來?不要叫三奶奶曉得了,一頓臭罵,害得你還要受苦呢!」潘三笑道:「胡鬧,你實對我說,到底少錢不少錢?」蕙芳想一想道:「這東西被我刻薄了,他還不懂,還想拿錢來買我,索性賺這糊塗蟲,也好給田郎作膏火之費。便帶笑道:「錢是怎麼不要呢,我不好講,又恐三爺疑心我盡賺錢,一點好處沒有,錢倒花得多呢。」說罷便看著自己手上的翡翠鐲子,便取下來,給潘三瞧道:「你瞧瞧這翡翠好不好?」潘三一看,覺得璧清如水,而且系全綠的,便讚道:「好翠,城裡頭少,只怕是雲南來的。」蕙芳道:「是怡園徐老爺賞的,一樣四個給了四個人,我得了一個。聽說在廣東買來,一個是一塊花邊錢。」潘三吐了吐舌,講道:「比金的還貴,十兩重的也不過二百銀。」蕙芳道:「好雖好,可惜沒個金的配他。」一頭瞧著潘三手腕上有個很重的金箍。潘三心上明白,意欲賞他,恰有十兩重,值二百銀,又覺心疼;若不賞他,又恐被他看不起,便不答應了。
自己抬了膀子看了一回,對蕙芳道:「將這個配上就好了,你要就給你罷。」只管抬著膀子,卻不見取下來。蕙芳走近身邊,謝了一聲,將鐲子取下,剛剛帶上了手,卻被潘三攔腰抱住,口口心肝兒子,臉上嗅個不住,便就摳摳摸摸起來。此番蕙芳真沒有法,再講什麼話,潘三是再不理的了。打定主意今日是不肯空回白轉的,況且又把個金鐲子出脫了,臉上已覺得十分光彩。蕙芳只得裝作笑容,見他衣襟上掛著個小牙梳子,便把他的鬍鬚梳了一回。
正在危急之際,只聽外面有人嚷道:「蕙芳在家麼?」又聽說:「老父來了!」覺有許多腳步響,蕙芳連忙掙脫道:「不好了!坊官老爺來查夜了。」潘三是個財主,聽見坊官查夜,就著了忙,想要躲避。蕙芳道:「躲是沒有躲處的,就請走罷,省得遇著他們,查三問四起來,倒不好看。」潘三無奈,剛著手時,又衝散了,只得從黑暗處一溜煙跑出大門。不知來的果系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奪錦標龍舟競渡悶酒令鴛侶傳觴
前回書中,講到潘三纏住蕙芳,到至急處忽有人嚷進來,蕙芳故作一驚說:「了不得了!是坊官老爺們查夜。」潘三是個有錢膽小的人,自然怕事,只得溜了。
原來蕙芳於下廚房時,即算定潘三今日必不甘休,即叫家裡人假裝坊官查夜,並請了兩個坊卒,到潘三歪纏不清的時候,便嚷[奇`書`網`整.理'提.供]將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