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洞裡頭,還答應不在家。」眾人一看,原來是楊梅窗,皆是熟識的,更為熱鬧了,大家說些無非是遊戲歡樂的話。四人商議道:「難道今日說些閒話,就算了事不成,可不辜負了韶光麼?」笑梅道:「我們是打算聽戲的。」馮子佩道:「呸!鄉里人進城不認得明角燈,當是豬溺泡。今日是忌辰,還想聽戲呢。」楊梅窗道:「今日果然是忌辰,咱們做什麼,上館子去罷。」三人都也高興,子佩又進去換了衣裳,即同步行出門,到了一個酒樓。
走堂的見是四個少年,且認得楊、馮二人,便覺高興,知道今日熱鬧的。楊八爺道:「吃什麼?」馮子佩對著走堂的道:「你報上來。」走堂的一一報了數十樣,四人就點了五六樣,先吃起來再說。走堂的先燙上四壺黃酒,一桌果碟兒,遂一樣一樣擺上來。四人飲了一回,又說些笑話,梅窗道:「咱們就這麼算了,叫走堂的也瞧不起,叫個人罷。」聘才是最高興的,便道:「很好,叫誰呢?」梅窗笑道:「我意中人卻多,又喜歡新鮮,不比人家天天總叫那個人。我前日見聯珠班內有個叫玉林,生得很好,一下臺就有人同了出去,想是很紅的。」聘才道:「料沒有琴官好。」梅窗道:「那個琴官?」聘才就把新年看戲的話,略述了些,又道:「這琴官除了梅庾香之外,其餘見了總是冰冷的,恐怕叫他不來。」梅窗道:「那裡有叫不動的相公,今日你就叫他。」聘才心內想道:「如今我在華府,他們也應該知道了,自然看我不比從前,就去叫他,如若不來,再叫別個。」梅窗又問笑梅道:「叫誰?」笑梅道:「我叫蓉官罷。」又問子佩,子佩道:「叫了三人,也就熱鬧。
我不叫,我算吃鑲邊酒罷。」梅窗笑道:「你自己算了相公罷。
「子佩聽了,含了一口酒,望著梅窗劈面噴來,梅窗一閃,身上卻灑了好些。梅窗道:「何必一句話如此著急,必定說著了你的真玻」大家一笑。就將衫子脫下要些燒酒噴了,放在簷下欄杆上晾了,便又笑道:「可惜這口酒糟蹋了,你何不吐在我口裡?」子佩又抓些瓜子殼撒過來,梅窗也就受之而不報了。
只見那走堂的進來道:「琴官、玉林都說病著不能來,蓉官就來。」聘才原料琴官不來的,只好罷了。倒是楊梅窗心上不快,說道:「怎麼叫三個人,倒有兩個不來?不知是真病呢,還是推託的?笑梅道:「自然是真病,推託什麼。」聘才道:「還有個琪官也是很好的,我正月裡叫過他幾回,倒是全來的。」
聘才又寫了條子去叫琪官,梅窗另叫了二喜。走堂的道:「琪官打發人去叫了。二喜在那邊陪客已經吃過飯,就散了。」
走堂的知會了二喜,不多一刻,二喜就過來,對各人請過安,就在梅窗肩下坐了。斟了一巡酒,送了一巡菜,便問道:「今日席間還叫誰?」梅窗道:「叫的都是有病的,不能來。」聘才見了二喜,便不大歡喜,因正月裡吃了他多少刻薄話。二喜倒不記在心,且那日開發,聘才明日即已送去,沒有漂他的,所以二喜還看得起,遂問聘才道:「從前那一位姓什麼?那個瞅瞅眼兒。叫小利偷了銀了的,如今總不見他。」聘才道:「我如今在城裡住了,這些朋友是不大往來的了。」二喜道:「你在城裡什麼地方?」聘才道:「華公府。」二喜道:「哎呀!華公府。」又問張笑梅住處,笑梅道:「我同他在一個宅子裡。」二喜道:「聽得華公府裡,天天唱戲,他府裡有班子?」
聘才道:「有幾班呢。」二喜就到各人面前勸酒,猜拳吃皮杯的,無所不至。
鬧了一陣,只不見蓉官、琪官到來。笑梅道:「奇了,今日是忌辰,倒叫不出相公來。」二喜道:「還有那個?」笑梅道:「你們班裡的琪官,還有聯珠的蓉官。」二喜道:「蓉官,我出門時見他到三合樓去的,只怕還沒有散。」梅窗道:「那玉林是你們同班的,他真有病嗎?」二喜道:「玉林阿!不要說起,他同琪官前日都鬧了一件事,幾乎鬧出人命來。他們的師傅,此刻還不依,要去告那個人。琪官今日也不能來的。」
於是大家問起什麼事,二喜道:「說來話長,且喝兩鍾再說。」
眾人又幹了幾杯。聘才聽說琪官鬧事,便又問二喜道:「你就說來,大家聽聽。」二喜道:「有一位廣東奚十一老爺,你們相好不相好?」三人說都不相識,馮子佩道:「我會過這人,卻不相好,你有話盡說。」二喜道:「這奚老爺是在京候選的,聽說帶了幾萬銀子進來,要捐一個大官。誰知用動了,就湊不上了,只捐了一個知州。這個人真算個闊手,他一進京先認識登春班春蘭,就天天把春蘭放在屋裡,衣裳、金鐲子、熱車等類,就不用講了。春蘭的戲最多的,他於春蘭每一齣戲,做十幾副行頭,首飾都是金的,只怕就要值萬把銀子。春蘭的師傅,故意把春蘭叫回,嘔他賺他,零零碎碎,又花得不少。後來替春蘭出師,又花了五千吊,春蘭就跟了他,天天一炕吹煙,一桌吃飯。譬如這一樣菜,春蘭嘗一嘗說鹹了,或是淡了,他就連碗砸了。幾百吊錢做件皮褂子,春蘭說:‘風毛出得不好,我不要。’他瞧一瞧真不好,順手一撕,撕做幾塊,再做好的。
這算自己的冤脾氣也罷了。既同春蘭這麼相好,就不該鬧別人了,他卻不管,只要他中意,不管人肯不肯,一味的硬來。」
眾人都靜悄悄的聽他講,聘才道:「問你玉林、琪官的事,你倒盡拿這冤桶講不完了。」二喜笑道:「一路講下來,橫豎比戲還好聽些。他哄人有多少法子呢!他是嘉應州人,所以有那西洋好法兒。他引誘人先是以銀錢買動人家的心,也有那不愛銀錢倒愛人品呢。這奚老爺相貌生得粗鹵,又高又大,是個武官樣兒,說話也蠢。又吹煙,一天要一兩,臉上是青黑的。」
梅窗道:「快說,什麼西洋好法兒?」二喜道:「他有個木桶,口小底大,洋漆描金的。裡頭丁丁噹噹的響,倒像鐘的聲音。
上頭有個蓋子,中間一層板,板底下有個橫檔兒,外頭一個銅鎖門,瞧是瞧不見什麼。他看上了那人,要是不順手的,便哄他到內室去瞧桶兒。人家聽見裡頭響,自然爬在那桶邊上瞧了,奚十一就拿些東西,或是金銀錁子,或是翡翠頑意等類,都是貴重的東西,望桶裡一扔,說你能撿出來,就是你的。那人如何知道細底,便伸手下去。原來中間那層板子有兩個孔兒,一個只放得一隻手,摸不著,又伸下那隻手,他就拿鑰匙往鎖門裡一撥,這兩隻手再退不出來,桶又提不起來,鞠著身子。他就不問你願不願,就硬弄起來。要他興盡了才放你,你叫喊也不中用,已經如此了。即放開了,也無可如何。知機的就問他多要些東西,還有那不知機的與他鬧,他就翻了,倒說訛他,打了罵了。還要送到坊裡收拾你。坊官們大半是他們一路的,送了去拘禁起來,百般的挫辱,還要師傅拿錢去贖,極少也要百十吊。這是奚十一的行為。你說玉林與琪官怎樣鬧事呢?就是這奚十一,頭一次在玉林家吃酒。玉林是忠厚人,不會奉承的。他卻看上了玉林,就是一套衣裳,一對鐲子,又賞他師傅四十吊,因此動了火。第二回單請他,叫玉林陪他,並不多請人,他又賞一百吊。玉林是嫌他那個樣子,總和他生生兒的,他心上就惱了。第三回他師傅又請了許多相公,再請他,他便不來了。他師傅總想他是個大頭,逼著玉林去請安。他更壞,大約心裡就打定主意,留玉林吃飯,又灌了玉林幾杯酒,也騙他看那桶子。不曉得玉林在那裡風聞這個桶是哄人的,就不去看。他沒法了,只好強姦起來。仗著力氣大,就按住了玉林,玉林不依,大哭大喊的。他的跟班聽見了,要進來瞧。奚家的人又不准他進來,他就硬闖了進來。只見按住了玉林,已經扯脫褲子了,看見有人進來才放手,只得說與他頑笑,小孩子不知趣。玉林就一路整著衣裳,哭罵出來,跟班的又在門房嚷了幾句,他要打玉林,沒有趕得上,所以氣極送了坊了,這也可以算了。真真活該有事,這是早上。到將晚的時候,他又叫了琪官。這琪官的性子,你們也知道的,如何肯依呢?他就哄他去瞧桶兒,琪官不知,卻上了當了,兩隻手都放進去,縮不出來,他也要如法炮製,來扯琪官小衣裳。琪官明白了,就是一腿,剛剛踢著那話兒,便疼得要死,就蹲了下去。」說到此,張、魏二人就大樂起來,說:「該!該!這樣東西必有天報。
酒又換了,我們共賀一杯。」馮子佩也不言語,楊梅窗道:「你快說罷。」二喜也喝了酒,又說道:「這琪官也苦極了,手又縮不出來,便使起性子來,不顧疼痛,用力亂扭,把那機巧扭壞了,琪官這兩隻手卻颳得稀爛,血淋淋的,也就哭罵出來。他因小腦袋疼痛,也就躲了。琪官回去告訴了師傅,他與袁寶珠相好,又告訴了寶珠,寶珠氣極,便進怡園與徐老爺說了。徐老爺就大怒道:‘天下有這種東西,就容他這公樣,這還了得!’又曉得了玉林之事,即著人去向坊裡,連夜把玉林要了出來。一面打算告訴巡城都老爺,要搜他那個桶子,辦他。
徐老爺是個正直人,說話是不知避人的,不知有人怎樣通了風。
奚十一也怕鬧事,又因銀子用完了,西帳也不拉了,趕著在吏部花了錢,告了個資斧不繼,出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