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覺樓臺層疊,花木扶疏,芳草如碧毯平鋪,清泉如水銀直瀉,水如縈帶,山列主賓,多處不見其繁,少處不嫌其略。天然圖畫,輞川圖不過如斯。人力經營,平泉莊何足道也。眾人各自憑闌,遙望四處,只聽龍舟內簫鼓悠揚,清波盪漾的劃將出來。
龍尾上掛著個鞦韆架子,兩個孩子一上一下的打鞦韆。次賢道:「還請到底下去看罷,自上望下,不如自下望上好。」眾人即下了雁齒扶梯,仍到第一層,已見正中廓前擺了一個圓桌。此會是賓主四人,名花五人。子云便要穿衣,經史、田三位止住,只得就便服送了酒,依齒而坐。東首是南湘,子云命蘭保坐在肩下。西首是春航,肩下是蕙芳。上面是次賢,肩下是漱芳。
子云坐了主位,左右為素蘭、寶珠二人。飲酒的話頭,無非是那幾套,且慢講他。
再看那龍舟已到閣前,盤盤旋旋,來來往往,蕩個不了。
家人遠遠的放了五千一串的全紅百子,響得不祝大家正看得喝采,忽見闌干外走上四個人,穿著綠油綢短衫,紅油綢褲,赤膊拴腰,紅巾扎額,赤了腳,穿著草鞋,腿上纏緊了藍布,站齊在闌干前,對上叩了一個頭。南湘不解其故,待要問時,只聽龍舟一聲鼓響,那四個人齊齊的倒翻筋斗下水去了。子云道:「這些蠢奴,他們也要顯些本領。」遂命家人去捉幾對鴨子來,又叫取幾個紅漆葫蘆拋下水去,眾人方曉得是奪標。家人答應,便將一個白鴨先拋下水去,那鴨子下了水,把頭一鑽也翻了一個筋斗,便伸著頭,拍著翅,呷、呷、呷的叫了幾聲。
那邊一人便俯在水面,兩腳一蹬,似梭子的穿過來。那鴨子見人來拿他,便扇起雙翅,半沉半浮,走得風快。正走時,忽見水裡探出個頭來,一手把鴨子捉祝子云道:「好!記著賞他。」
又將三隻鴨子,兩個葫蘆同拋下去。這四個人各要討好,都竭盡其藝,或俯或仰,或沉或浮,或側半面,或蹺一腿,游來游去,頑個不了。也有拿著的,也有拿不著的,也有拿到了,重新脫手的,也有拿到半路,被人奪去的,引得席上個個歡笑,各人飲了好幾杯。那些相公們更覺高興,都出了席,靠著闌干看玩藝。
子云叫了進來,再斟了酒。次賢道:「我們今日就以此為令何如?」眾人問道:「怎樣做令?」次賢問那些家人道:「去年園中結那些大葫蘆,想來還有。」家人應道:「有十幾個漆的,其餘是沒有漆的。」次賢便叫把漆的拿來。不多一刻,家人就提了一大串來,解開繩子,放在一張空桌上。次賢又叫拿那副酒籌來。家人又送上一個象牙酒籌。次賢隨手抽出幾枝,便把沒有字的一面朝上,放在桌上,對眾人道:「各人隨手取一根,不準看那一面的字,各人註上各人的號。」大家就依了他。次賢便把葫蘆揭開蓋子,每一個放下一個酒籌,仍舊將蓋子旋緊,命家童拋下水去。」看拿到那一個的,便是那一個喝酒,這是極公道的頑意兒。」眾人道:「極是,但不知籌上寫些什麼。」次賢道:「方才這副籌,是《水滸傳》上的人,各有飲酒的故事,我是隨手數的,不知是那幾個名字。」子云笑道:「這籌倒也好,喝得爽快。就是內中有幾個大量的,抽著了卻是難為。」眾人道:「這也只好聽天由命了。」只見水中搶了一個出來,家童拿到席邊將手巾擦乾了,開了蓋子,倒出籌來,是蕭次賢的。大家看那一面時,刻著七個大字,下注兩行小字。大字是:「李逵大鬧潯陽江。」注是:「首二坐為宋江、戴宗,末坐邊張順,李逵自飲一大杯,宋、戴陪飲一小杯,即與張順豁十拳。李逵贏拳,張順吃酒;張順贏拳,李逵喝開水。」眾人看了皆笑。次賢先飲了門面杯,南湘、春航陪了一杯。即與子云猜拳,子云飲了六杯酒,次賢飲了四杯茶。眾人道:「倒也有趣。」又見拿了一個上來,看籌是南湘的。那面是:「武松醉奪快活林。」下注:無三不過崗,先滿飲三杯。
對面為蔣門神,要連勝三拳方過,再打通關一轉。」南湘道:「這一回太多了,三杯我就喝,這通關免了罷。」子云道:「免是不能免的,況且你是個大量。」蘭保道:「打通關或用半杯,或一杯分作三消罷。」眾人亦皆依了。南湘吃了三杯,即與春航豁起拳來,倒也連勝了三拳,又打了一個通關,共吃了十二杯酒。
又見水中拿了兩個出來,第一個揭出來是徐字雲的。那面是:「宋江怒殺閻婆惜。」注:「飲兩杯,並坐者為閻婆惜,宋江先自飲一杯,將一杯勸閻婆惜,婆惜不飲,仍是宋江自飲。
「子云笑道:「座中誰是閻婆惜呢?」眾人笑了。次賢道:「不消說,是並肩坐的這兩個了,且仍是你自飲,用是用不著他們,但勸是要勸的。」子云帶笑飲了一杯,又將一杯對素蘭道:「香畹你是個好人,你莫要學那閻婆惜,心上只記著張三郎,不瞅不睬的,你且飲這一杯罷。」引得眾人笑起來。素蘭本待要飲,因為眾人一笑,便臉上紅暈了一層,便把嘴向著寶珠一呶,說道:「閻婆惜在那邊,你叫他飲罷。」寶珠也嗤的一笑。
子云又拿一杯對著寶珠道:「如何,你飲不飲?」寶珠接了杯子,對著素蘭道:「你上了當了,你看籌上不飲的是閻婆惜,飲的就不是了。」即將酒飲荊素蘭一想,倒被寶珠討了便宜。
再拿那一根籌看時,是蕙芳的。再看那面,眾人就笑起來,只有田春航強住了笑,臉上卻有些紅。原來這一根籌偏偏是蕙芳,也是捉弄潘三的報應。上寫著:「潘金蓮雪天戲叔。」注:「三杯,並坐左邊的為武松。第一杯要露出了胸,一手搭在武松肩上,叫聲‘叔叔,你飲這一杯。’第二杯要自吃半杯,又道:‘叔叔,你若有心就吃這半杯兒殘酒。’第三杯要站起來,裝作怒容自飲,合席陪飲三杯。」當下蕙芳就不肯,道:「我們豁了這三杯罷。」子云道:「這是令上寫明白的,水裡撈出來的,豈可改得?」次賢道:「況且是你親手寫在籌上的,如今怎好翻悔?」南湘道:「你如要改令,方才我們又何必照樣呢?」蕙芳無奈,躊躇了半天,蘭保笑道:「報應之快,如今是真要上那姓潘的當了。」眾人不甚明白,只道是籌上的潘金蓮,卻不曉得蘭保是聽見潘三的事。春航心內明白,只低頭不語。蕙芳聽了一發臉紅,也不理他,只得拿了一杯酒,站起來靠著寶珠道:「叔叔,你吃這杯罷?」寶珠正在吃菜,不提防蕙芳叫他這一聲,便笑得噴了一桌,靠住了子云,把手巾擦了嘴,還笑個不祝眾人鬨然皆笑起來。蕙芳弄得沒法,放下杯子,自己也笑了。次賢道:「媚香,又錯了,你不看注指並坐左鄰為武松,不是右邊的人,怎麼把這杯酒敬起瑤卿來?」蕙芳道:「你到底要我敬那一個呢?他不是與我並坐的嗎?」寶珠道:「我恰好不算並坐。雖然是圓桌,我卻朝北,你是向東,我再料不到你叫我叔叔。」說罷又笑了,蕙芳終是不肯。子云笑道:「媚香,你難道沒有敬過湘帆的酒麼?快此,快些!你看又撈起兩個來了。你若壞了令,後來怎樣?不過好歹這一次,又沒有三回兩回輪著你的。」次賢道:「快敬罷!」南湘道:「當年金蓮戲叔之時,是要做些媚態方像,不可老老實實的。
「你一句,我一言,大家逼著,蕙芳真是無奈,不道尖利人也有吃虧時候。蕙芳只得略靠著春航,擎起了杯道:「叔叔,吃這一杯。」春航也是無奈,只得老著臉飲了。第二杯蕙芳也只得先飲了一口,送到春航口邊,春航不待叫,就飲了。眾人皆說:「這杯不算,重來,令上是要叫明才算的。」春航再三求情,只得算了。到了第三杯,卻甚容易。蕙芳自斟了一杯,立起身來。次賢道:「這杯要作怒容的。」素蘭道:「他心中本有氣。」蕙芳一笑,又忙將花容一整,做出怒態,便一口乾了。
子云看了這光景,心上十分讚賞,便自己飲了三杯,又勸合席也飲三杯。
於是再看籌時是蘭保的。那面是:「魯智深醉打山門。」
注:「先飲一大杯,首二坐為金剛,每人豁三拳。」蕙芳道:「他就這等便宜,我偏這麼囉嗦。」蘭保照令行了,與南湘、春航各豁了三拳。
再看籌是漱芳的,那面是:「金翠蓮酒樓賣唱。要彈琵琶,敬魯達、李忠、史進各一杯。」眾人道:「這還可以,在不即不離之間。況且真是個姓金的,怎麼遇得這般湊巧?」漱芳只得彈起琵琶,敬了南湘、春航、次賢三人。
再看葫蘆內籌是田春航。春航急看那一面,想一想,又說聲:「不好!」眾人又復拍手大笑道:「今日就是媚香與湘帆牽纏不清。」蕙芳紅著臉道:「這是你們有心做成的,不然為什麼單是這兩根籌這麼樣呢?」次賢道:「冤枉冤哉!算我有心撿出的,難道你們又有心撿過去嗎?」原來籌上寫的是:「一丈青捉王短虎。」注:「後成夫婦,與並坐的手牽紅巾,飲三個交杯,合席共賀一杯。」春航欲要改令,怎禁得大家不依,只得拿塊帕子與蕙芳遞著,各飲了半杯,第三次惹得合席說了又笑,笑了又說,道:「這個合巹杯,是難得見的,我們各浮一大白。」於是合席又賀了一杯,更把蕙芳臊得了不得,便道:「從此難星也過完了,等我可以取笑人了。」看籌是寶珠的。
那面是:「王婆樓上說風情。」看了注,蕙芳笑道:「今番卻有報應了,不料也有人做那好樣兒與人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