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初十日,仲清、王恂絕早過來送行,梅學士行李一切早巳收拾停妥,已於初九日打發家人押了出城。是日親友擁擠不開,時候尚早,仲清、王恂先在書房,與子玉、元茂等等候。仲清便對元茂道了喜,道:「恭喜,恭喜!你今日真得了一個雪美人。你從前不是有句詩是‘白人雙目近’麼?如今倒成了詩讖了。」元茂不解,頗自得意。

少頃,士燮送了客出去,便叫出子玉來,教訓了一番。又叮囑了元茂、聘才幾句。然後與夫人別了,即上車起程,顏仲清、王恂、魏聘才、李元茂一起隨後,顏夫人領著子玉,並有些僕婦丫鬟一群的車,也送出城來。城外是王文輝、孫亮功等十幾個同年至好,一齊在旗亭餞別。士燮盤桓了一會,文輝等進城。天色不早,顏夫人也只得帶了僕婦丫鬟灑淚先回。子玉、仲清、聘才、元茂與些家人們,隨到店中住了一夜,明日叩別。

士燮又勉勵了子玉幾句,子玉也只得同仲清等哭泣而回,且按下不題。

那日徐子云也在旗亭送行回來,且不進宅,一徑到園,即到次賢屋裡,始知次賢在桃花塢賞桃花,還有寶珠、漱芳兩個,子云就到桃花塢來。雖是自己園中,也不能天天遊覽,數日之間,已見桃花開滿,爛若晴霞,映著一水盈盈,草茵如繡,真覺春光已滿。走進了第三重,始見曲榭之中,次賢與玉珠、漱芳在那裡喝酒。見了子云,寶珠、漱芳已迎上來,次賢也笑面相迎。

子云笑道:「靜宜,今日竟偏我獨樂了。」次賢道:「我知道你今日早回,先已虛左而待。」漱芳道:「你不見擺了四個坐兒麼!?」子云即在次賢對面坐了。

次賢問道:「今日送行的人多麼?」子云道:「人倒不少,庾香、劍潭送到前站宿店去了,要明日才回。」即指著寶珠笑道:」準有他們同隊中,不見有一個人在那裡送行,只怕這位老先生,生平也沒有叫過他們。」寶珠笑道:「這位梅大人,每逢戲酒,叫我們也伺候過幾回,人倒謙雅的,就總沒有賞過一句話兒。倒不料他生出那麼一個風流的公子。這梅庾香前日竟在香畹處吃飯,還到玉儂處,沒有遇見。據香畹說,他待玉儂的情分,竟是有一無二的。」子云道:「你怎麼知道他去找玉儂?是他一人去的麼。」寶珠道:「是香畹對我講的,他恰與竹君、前舟二人同去,香畹還送了他一柄扇子,他們倒也合式了。」次賢道:「我看前日庾香、玉儂二人,真可謂用志不紛,乃凝於神。

這兩人既相得了,將來必要找出多少苦惱的事情來,你們慢慢的看著他們罷。」當下這四人喝了一會酒,看了一會花,次賢對寶珠道:「度香所刻那十六個酒令,你們看見沒有?」

寶珠道:「怎麼沒有看見。」子云道:「你們今日何不也照這令行幾個出來,也見見你們的心思。」寶珠尚未回答,漱芳道:「這個我們只怕行不來,一來心思欠靈,二來這唐詩與《詩經》也不甚熟,那裡能說得這樣湊拍?除非在家裡把幾種書翻出來,揀對路的一個個湊,才湊得成呢。」寶珠道:「我們真自慚愧,這些姑娘們也與我們差不多年紀,怎麼他們就有這樣慧心香口,我們就這樣笨。」子云道:「你們今日試行一行,包管你們行得好。」便叫拿副骰子來,家人便去取了副骰子放在盆裡,送到席上。子云便叫寶珠先擲,寶珠尚推諉不肯,經子云、次賢逼佐了,只得說道:「何苦要我們做笑話?我非但別樣記不清,連這曲牌名也記得有限。或者庾香還能,我是定說得不好的。」只得擲起來,擲了好幾擲,擲著了一個色樣,名為綠暗紅稀,便呆呆的想來,想了一會,不得主意,便道:「這不是尋煩惱麼?」漱芳道:「我且擲著色樣再想。」他也擲了好幾擲,擲著了」蘇秦背劍,」便道:「這更難了。」忽見寶珠問次賢道:「《詩經》上有一句什麼永嘆?我記不真。」

次賢道:「每有良朋,況也永嘆。」寶珠道:「有是有了一個,只就是不甚好。」子云道:「你且說來。」寶珠念道:綠暗紅稀,夢好更尋難,你晚妝樓上杏花殘。懶畫眉,況也永嘆。

次賢、子云讚道:「說得很好,第一個就這麼通,真是難得。就這《詩經》一句稍差了些,然而也還說得過。」寶珠道:「這《詩經》實在難於湊拍,又要依這個韻,覺得更難了。」

漱芳道:「我想的更不好。《詩經》上不是有一句‘莫我肯顧’麼?」子云道:「有。你快說。」漱芳要念時,重又頓住,覺有些羞澀,[奇`書`網`整.理'提.供]次賢又催,只得念道:蘇秦背劍,北闕休上書,誤你玉堂金馬三學士。不是路,莫我肯顧。

子云道:「這個說得甚好,竟句句湊拍。」次賢道:「倒實在難為他。」寶珠道:「他的比我好,不比我的雜湊。」便覺兩頰微紅,大有愧色。子云安慰道:「你的也好,不過你的題目寬泛些,難於貼切。他這蘇秦背劍的題目就好,所以比你的容易見長。」寶珠得了這一番寬慰,稍為意解。便又擲了一個「紫燕穿簾」,便道:「這個題目倒好。」便細細的想,想了好一會,問子云道:「我記得有‘繡窗愁未眠’這一句,是詩還是詞?」子云道:「是韓亻屋的詩。」寶珠道:「這個略好些兒。」便念道:紫燕穿簾,繡窗愁未眠,慢俄延,投至到櫳門前面。四邊靜,愛而不見。

子云等大讚。漱芳道:「你們知道他這‘四邊靜,愛而不見’,是說得什麼?」次賢笑道:「大有春恨懷人之致。」子云也笑。漱芳笑道:「不是。他昨日飛去一個秦吉了。我昨日到他那裡去,正遇著他急急的跑出房來,四下張看。

問我道:‘你看見沒有?’他方才說的,倒像那昨日的神氣。」寶珠也笑道:「今日他又回來了。」漱芳又擲,擲了一個,‘花開蝶滿枝’。漱芳想了一會,說道:花開蝶滿枝,是妾斷腸時,我是散相思的五瘟使。蝶戀花,春日遲遲。次賢等大讚道:「這個更好。」寶珠道:「他總比我的說得好,我今日的兩個都不及他。」便又擲了一個‘打破錦屏風’,便道:「這個題目恰好,然難也難極了,須要在打破兩字上頭著想,若得湊成了,倒是個好令。」漱芳道:「這個難,教我就湊不成,只怕那句《詩經》就不容易。」寶珠怔怔的想,想著了《唐詩》,又湊不上《西廂》,想到了《西廂》,又湊不上《詩經》,好不著急。想了好一會,問道:「《詩經》上不是有一句‘何以穿我墉’麼?」次賢道:「妙極了,這一句已經穩妥,中間湊得連絡就好了。」寶珠面有喜色,欣欣的念道:打破錦屏風,暮色滿房櫳,吉丁噹敲晌簾攏。月兒高,何以穿我墉。

子云等大讚,子云道:「這個實在妙極了,就在那十六令中也是上等。我們恭賀三杯。」寶珠始為解顏歡喜。

漱芳心裡又著急起來.恐怕再行,不能及他,便道:「算了罷!實在費心得很,我不擲了。」子云道:「這令原也費心,但只五個,他得了三個。你才兩個,你再擲一個罷?」漱芳道:「適或色樣重了呢?」次賢道:「重了不算,須要不重的才有趣。」漱勞不得已,擲了好幾個重疊色樣,然後才擲出一個楚漢爭鋒,便道:「擲了這個,就算完結了。」子云應允。漱勞便構思起來,一人獨自走到桃花叢中去了。子云等也到花叢中游玩,漱芳道:「我想倒想著了一個,就是《唐詩》這一句還有些牽強,若除了這一句,我又找不出第二句來,只好將就些罷。」便念道:楚漢爭鋒,君王自神武,你助神威擂三通鼓。

急三槍,百夫之御。

大家贊好。子云道:「今日又得了六個,共有二十二個了,將來能湊成一百個就好了。」次賢道:「一百個是不能,況且骨牌名沒有這許多,曲牌名是儘夠,不如去了這骨牌名換個別樣,或者湊得成百數。若用骨牌名,可用的也不過五六十個,內中有幾個有趣的,偏擲不著,如公領孫、鍾馗抹額、貪花不滿,三十禿爪龍等類,湊起來必有妙語。就是限定《西廂》也窄一點兒,不如用曲文一句就寬了。惟有那推倒油瓶蓋一個難些。」子云道:「《詩經》上‘瓶之罄矣’好用,曲牌名用《油葫蘆》。」次賢道:「《西廂》呢,用那一句?」子云想了一想,笑道:「《西廂》上可用的恰又不是這個韻。」四人在花下坐了,子云問起琴言今日何以不來,寶珠道:「今日他又替我到堂會里去了。他就有一樣好處,他唱戲時並不很留心關目,他那丰韻生得好,就將他自己的神情,行乎所當行,倒比那戲文上的老關目還好些。所以才有人說他生疏,也有人說他神妙。」子云笑道:「以後梅庾香,大約非玉儂之戲不看,非玉儂的之酒不喝的了。」漱芳笑道:「玉儂行事還沒媚香的奇,近來聞他天天到宏濟寺去一回。有個什麼田湘帆,也是個風流名士,鬧到不堪。後來見了媚香的戲,便天天跟著他的車,他往東就往東,他往西就往西,跟了整個月。媚香憐念他,與他一談,倒談成了知己,如今是莫逆得很,不可一日不見。」

次賢笑道:「有這等事!我看媚香真算個鶻伶淥老不尋常,竟有人籠絡得住他麼.這人必是不凡。」正說得高興時,忽子云的家人上前說:「有客來拜!」子云便冠服出去。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魏聘才初進華公府梅子玉再訪杜琴言

話說前回書中梅士燮赴任之後,一切家事,內而顏夫人掌管,外而許順經理,井井有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