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清早已看明,便竭力讚揚。李元茂不知就裡,樂得了不得,心裡著實感激仲清。且按下這邊。
再說子玉在家無趣,趁他們吃酒時,便帶了雲兒去找劉文澤、史南湘。
先到了文澤處,不在家,去找南湘,恰好文澤的車也到南湘門口。子玉道:「我方才找你。」文澤道:「失候。我去找馮子佩,適值他進城去了。」說著遂一同進去,到南湘書房坐了。伺候南湘的龍兒送了茶道:「我們少爺,這時候還沒有起身呢!」說罷進去了,一盞茶時候,見南湘科頭赤腳,披著件女棉襖出來道:「你們來得好早。」子玉見了,便笑道:「我吃過了飯才來的。」文澤道:「好模樣,拿你們夫人的衣裳都穿出來,難道你們夫人也沒有起身麼?」南湘道:「他起身多時了。我方才睡醒,聽見你們二人來,我不及穿衣,隨手拉著一件就出來的。」就有龍兒拿上臉水,還有個虎兒送出衣裳靴帽。南湘洗了臉,慢慢的穿戴起來,便笑嘻嘻的向子玉作了一個揖道:「恭喜,恭喜!你瞞著我們定的好情。」子玉只當說他定親,倒害躁起來。文澤道:「定得什麼情?」南湘道:「前日我在度香處,他說有個叫杜玉儂,是古往今來第一個名旦,被庚香獨佔去子。他們還在怡園唱了一齣《定情》。」文澤道:「那個叫杜玉儂?我們怎麼也沒有見過。」南湘道:「好得很。據度香、靜宜品題,似乎在寶珠之上,我卻不認得。庚香今日何不同我們去賞鑑賞鑑?」子玉聽了,才知不是問他定親,然卻是初出茅廬,不比他們舞席歌場鬧慣的了,卻躁得回答不出了。文澤再三盤問,只得答道:「這玉儂就是琴言,你們也都見過的。」文澤道:「真冤枉殺人,我們不要說沒有見過,連這名字都沒有聽見過。」子玉道:「怎麼冤枉你們?難道正月初六在姑蘇會館唱《驚夢》那個小旦,你們忘了不成?」文澤想了一會道:「是了,是了。這麼樣你更該罰。
那一天你們四目相窺,兩心相照,人人都看得出來。我問你,你還抵賴說認都不認得,如此欺人。今日沒有別的,快同我們去,難道如今還能說不認得麼?」南湘大笑道:「認得個相公,也不算什麼對人不住的事情。庚香真有深閨處女,屏角窺人之態。今日看你怎樣支吾,快去,快去!今日就在他那裡吃飯。」子玉被他們這一頓說笑,就想剖白也副白不來,只覺羞羞澀澀的說道:「憑你們怎樣說罷,我是沒有的,我也不知道他住在什麼地方。」南湘道:「你又撒謊。」文澤道:「若是那一個,我倒打聽了,只知道他叫琴官,是曹長慶新買的徒弟,住在櫻桃巷秋水堂。」南湘道:「走罷!」即向龍兒吩咐外面套車。子玉道:「我是不去。」南湘道:「好,好!有了心上人,連朋友都不要了,你是要一人獨樂的。」便拉了子玉上車,一徑往櫻桃巷琴言處來。
文澤的跟班進去,一問琴言不在家,聽得裡頭說道,就是劉大人帶到春喜園去了。文澤一個沒趣,子玉倒覺喜歡。南湘道:「那裡去?我還沒有吃飯,對門不是妙香堂素蘭家麼,咱們就找香畹去。」文澤道:「只怕也未必在家。叫人去問一問。
「素蘭卻好在家,裡頭有人出來,請了進去,到客廳坐下,送了茶。文澤問子玉道」香畹你見過沒有?」子玉道:「沒有。」
南湘道:「此君丰韻,足並袁蘇,為梨園三鼎足。」不多一會,素蘭出來,與南湘、文澤見了,又與子玉相見。素蘭把子玉細細打量了一番,問文澤道:「這位可姓梅?」文澤向子玉道:「又對出謊來了,你方才說不認識他,他怎麼又認識你呢?」
子玉真不明白,恰難分辯,倒是素蘭道:「認是並不認得,被我一猜就猜著了。」南船道:「我恰不信,那裡有猜得這麼準。你若是猜得著他的名字,就算你是神仙。」素蘭道:「他名字有個玉字,號叫庾香,可是不是的?」南湘、文澤大笑道:「這卻叫我們試出來了,還賴說不認識。我們當庾香是個至誠人,誰知他倒善於撒謊。」說得子玉兩頰微紅,這個委屈,無人可訴。細看素蘭的面貌,與自己覺有些相像,恐怕被南湘、文澤看出說笑,他便走開,去看旁邊字畫。南湘對文澤道:「你可看得出香畹像誰?」文澤道;「像庾香,我第一回見庾香,我就要說他,因為他面嫩,所以沒有說出來。」子玉權當不聽見,由他們議論。素蘭道:「你們不要糟蹋他,怎麼將我比他?」說罷拉了子玉過來,到這邊坐下。南湘道:「我們還沒有吃飯,你快拿飯來。」素蘭即吩咐廚房備飯。
子玉雖見過素蘭的《舞盤》,那日為了琴言,恰未留心。
今見素蘭,秀若芝蘭,如桃李,極清中恰生出極豔來。年紀是十七歲,穿一件蓮花色縐綢綿襖,星眸低纈,香輔微開,真令人消魂蕩魄。便暗暗十分讚歎,也不在琴言、寶珠之下,只不知性情脾氣怎樣。外面已送進酒餚來,三人也不推讓,隨意坐了。素蘭斟酒,謂子玉道:「你是頭一回來,須先敬你。」
子玉接了。
隨又與南湘、文澤斟了,文澤問道:「你今日倒不上戲園子去?」素蘭道:「今日沒有我的戲,可以不去。」子玉見了素蘭也是幽閒貞靜一派,心裡就契重他。素蘭一抬頭,見子玉只管偷看他,不覺一笑,便有一種幽情豔思搖漾出來,子玉把眼一低。文澤笑道:「同了庾香出來,我們有多少算不來處。」
子玉不解。文澤笑道:「有了你,譬如逛燈那一天,車中的少婦只愛你,不愛看我們了,不是算不來麼。」說得子玉脹紅了臉,道:「我倒不曉得愛什麼。」素蘭對著南湘道:「我最愛你題我的畫蘭那首《木蘭花慢》詞。」南湘道:「你填的詞,近來也好得多了。」素蘭忽然怔怔的看著子玉,如有所思,被文澤瞧破,便謂素蘭道:「你愛他麼?」素蘭又一笑。於玉便不好意思,倒坐立不安起來。素蘭對子玉道:「你今日可曾看你的相好?」子玉摸不著是誰。便道:「你說那一個?」素蘭道:「我只知道你這一個,不知道還有幾個?」子玉益發不解。
南湘、文澤也猜不出來,都問道:「你說他的相好是誰?」素蘭道:「他的相好,倒天天到我這裡來,就住在對門,你怎麼過門不入?快去請了他來。」子玉方悟出是琴言,心裡想道:「怎麼他們都會知道了。」文澤道:「何如?連庾香的相好,他都知道,可見你們交情很深。」南湘道:「我們先到對門,琴言不在家,方到這裡來。」素蘭道:「原來因他不在家,你們才過來。」子玉聽了,心上恰有些過意不去,正要開口,文澤接著道:「我們從那一頭來,先過他門口,自然要先問一聲再過來,也是由近而遠一定的道理。」素蘭道:「不怪你們,也不必圓轉。我告訴你們實話罷:我與庾香恰並無一面之識,都是玉儂告訴我的。這玉儂本來與我說得來,從正月初七日起,至今便天天過來與我長談,甚為莫逆。近來往往叫我的號便叫錯了,叫我庾香。」子玉一聽,已想著琴言的意思,便覺一陣心酸,凝神斂氣的等素蘭說下來。文澤指著子玉道:「他便叫庾香,怎麼琴言叫起你庚香來?」南湘道:「這還要問?這個緣故你還猜不出來?」文澤也不開口,再聽素蘭道:「我那裡曉得他叫庾香,起初也不在意,後來常聽他叫錯,便盤問他,他不肯說。
有一日瑤卿在此,我與他說起來,瑤卿便把你們的情節,說了一個透徹。玉儂已後自己也說出來道:‘我有些像你,見我如見你一樣。’所以時常到我這裡來,並不是與我真心相好,不過借我作幅畫圖小影,你道這情深不深?人家費了這片心,難得你今日來,我所以替他明白明白,教你知道,不教他白費了這片心。」子玉聽了,便如啞子吃黃連,說不出苦來,兩眼眶的酸眼淚,只好望肚子裡咽。文澤、南湘連連點頭道:「這真難得。」文澤又道:「玉儂於庾香的情,可為二十四分了,不知庾香與玉儂的情怎樣,你可知道?」素蘭道:「怎麼不知道?也是瑤卿說的。」又將徐子云將假琴言試子玉的情節,說了一番,聽得南湘、文澤笑了又贊,讚了又笑。子玉十分難受,只得說道:「些須小事,一經人道,便添出無數枝葉來了。」
當下素蘭義遣人去問,琴言尚未回來。吃過飯,講了些閒話,子玉便要素蘭寫的字。素蘭道:「現成的卻沒有。」說罷便往裡面去,不多一會,拿出一柄湘妃竹紙扇,雙手呈上道:「這是方才寫的,權且奉贈,只是不好,看不得。」子玉看時,鐵畫銀鉤,珠圓玉潤,盎然古秀可愛,圖章亦古雅。子玉作了一揖謝了。談談講講,已是申末時候,子玉要回,南湘、文澤也就同了出來,素蘭送至大門,各人上車不題。
卻說孫亮功回去與陸夫人商量,要將大女兒許與元茂,陸夫人冷笑了幾聲,不發一言,亮功不敢再說。然主意已定,明日去託王文輝為媒,文輝躊躇了半天,心裡想道:‘這個白人兒,怎好嫁人?’因又想道:‘那李元茂,也不是個佳婿,呆頭呆腦的,那一天作個揖,就將我的帽子碰歪,只好娶這樣媳婦。’便應允了。為這件事,特到士燮處來,將亮功之意達之士燮。士燮大喜,就請了聘才、元茂出來,聘才自然一口贊成,元茂十分暢滿。士燮就與元茂代寫了求允帖,交與文輝,於初六日過了禮帖。這是千里姻緣,百年前定,李元茂這個呆子巴不得明日就贅了過去,才可免指頭兒告了消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