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竹君定他是第二名。」春航道:「尚是第二名,第一名是誰?難道還有比他好的麼?」高品道:「第一名是衰寶珠,過兩天開溝的時候,你就看見了。」春航道:「為什麼?」高品道:「見第二名相公,已經跌在車轍裡,見第一名相公,不要倒在溝裡麼?」春航只管的笑,猶細細的把那相公摹想,想了一會,那相貌聲音,丰神情韻,便宛然一輛大騾車,那相公坐在面前,便不言不語的傻笑。就在高品處吃了晚飯,直講到三更天,才各安寢。
次日天晴了,春航絕早起來,把衣裳曬晾乾了,刷淨了泥,換了一雙靴子,心裡想去聽戲,又苦於無資,竟無可典之物。
想著田安尚有幾件衣服,便走到田安房裡,卻不見他,也等不及他來,開啟了他的衣包,見有件繭綢皮袍,包在裡面,便拿了出來,叫那小使張和去當了,倒有六吊錢,心中大喜。飯也不吃,一連看了五天聯錦班,才見著那個相公一面。看他唱了一齣《獨佔》,訪問他的姓名,卻正是蘇蕙芳。
蕙芳偶在春航身邊走過,認得是前日跌在泥裡那一位,又見他衣裳一身斑點,未免一笑,但不好意思來照應他。春航見蕙芳對他一笑,便如逢玉女投壺,天公開口,便喜歡得說不出來。千思萬想,可借不能叫他一回。又看他這樣局面,似乎不肯輕易陪酒,斷非紙條飛去隨叫隨來的光景。不得主意,日間諮嗟太息,晚上夢魂顛倒,看看將要害相思病了。再經田安進來瑣碎,又說當了他的衣裳,他要留著做什麼的。又說煤米全無,鋪內因前帳未還,不肯再賒。和尚房錢催逼,明日準要。
春航只當不聽見,在炕上和衣臥了,心裡只想著蕙勞。田安出去,嘴裡卻不住咕咕嚕嚕的抱怨,春航也有些躊躇。
但生平沒有求人,今日去向誰借貸?且到京兩三月了,也沒有去拜望一個同鄉親友,此時怎樣去問人告借?忽又想起顏仲清,前日一面之交,居然就贈銀二百兩,況且並未向他商量,這人真是今人中之古人。想他也不是為那點葭孚之誼,必定知我的肺腑,看來還可與他商量商量。
過了一夜,次早寫了一封書,也不明說,隱隱約約似要乞援的話,命張和送去。春航在家盼望佳音,少頃張和回來,卻是空手,連回書也沒有,說道:「他們門上說,顏少爺知道了,就送回信來。」春航想他必定打算銀子,吃了飯,候了一會。
忽見顏仲清著人來,來人手裡拿上一軸畫,說:「我們少爺,給老爺請安。這軸畫請老爺題一題,叫小的候著帶了回去。」
春航聽了,不知何意,又不見有回信,只得開啟畫來一看,是唐六如畫的鄭元和小像,鶉衣百結,在風雪中乞食的模樣。春航知道奚落他,不覺大怒,兩頰通紅,然也不便對著來人發作,只得說道:「你在外邊候一候,我即刻就題。」來人出去,春航氣忿忿的把畫攤在桌上,見上面已題了兩首七言絕句,款是劍潭題。詩是:王孫乞食淮陰日,伍相奇窮水瀨時。
此是英雄千古厄,豈同飄泊狹邪兒?
鶉衣百結破羊裘,高唱蓮花未解羞。
若使妖姬無烈性,此生終老不回頭。
春航心裡想道:「他雖罵得刻毒,但理卻不錯,怎樣的來翻他」便略略構思,題起筆來,一揮而就,寫道:欲使蛾眉成義俠,忍教駿骨暫支離。
此中天早安排定,不是情人不易知。
蓋世才華信不虛,風流猶見敝衣餘。
五陵年少休相薄,後日功名若個如。
落了款,用了印章,卷好交與來人。春航氣悶,又獨自出外去了。
來人回去,將畫送上,仲清與王恂同看,見這兩首詩雖是強詞奪理,但其志可見,未免可惜了一番。仲清原想把這兩首詩去感化他,誰想倒激怒了他。又聽來人說,他光景更為狼狽。
據他的跟班講,今日已斷了炊,不能舉火。仲清與王恂皆為嘆息,仲清道:「這樣看來,此人真是‘我心匪石,不可轉矣。’奈何!奈何!」王恂道:「你前日送他二百金,不上半月,竟已化為烏有。這人這樣行為,就再送給他二百金,也是無濟於事。除非要將徐度香的傢俬分一半與他,才夠他揮霍。但人到斷炊,也不成件事了。依我想,我們如今再幫他百金,存在卓然處,教他相機行事,慢慢點化他。或者憑卓然那張嘴,倒還勸得轉他,也未可知。仲清亦以為然。王恂即備了百金,交與仲清送至高品處。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兩心巧印巨眼深情一味歪纏淫魔色鬼
話說仲清激怒春航之後,即將王恂所備之百金送至高品處,為春航薪水之費。春航悶坐了兩日,米煤催逼,告貸無門。經高品款留,只得暫時寄食。
一日,用了飯,高品拜客去了,春航即到戲園來,一心想著蘇蕙芳,又沒有錢聽戲,只好站在戲園門口,候著那[www奇qisuu書com網]蕙芳出進。將到開戲時候,果然見蕙芳坐了車,到門口下來,偏偏有一群人進來看戲,一擠把春航擠在背後,卻彼此不能照面。春航心裡甚恨,急把身子擠出來,蕙芳已進去了,只得呆呆的不動,候他出來。卻又看見了許多上等相公,與蕙芳不分高下。
春航想道:「不料聯錦班內,有這些好相公,果然名不虛傳。」
足足候了三個多時辰,始見蕙芳低著頭出來,前面兩個美少年,服飾輝煌,兩個跟班,夾著墊子,抱著衣包,同蕙芳上車去了。春航知蕙芳沒看見他,鬱郁的走回來。
過了一宵,明日又到戲園門口候了一天,卻沒有會見,此日便為虛度,嗟嘆不已。蓋春航執迷已久,一時難悟,天天去尋聯錦班,候著蕙芳。一連十餘日,蕙芳卻也看見前次跌在泥裡的人,每逢上車下車之時,總站在戲園門口,如醉如痴,目不轉睛的看他,心裡十分詫異。因細看他的相貌,恰神清骨秀,風雅宜人,面目雖帶幾分憔悴,而珊珊玉骨,情韻盎然。蕙芳心上,已明知此人為他而來,也未免有情,屢以秋波相贈。春航便喜得眉飛色舞,每日跟了蕙芳的車,直送到吉祥衚衕蕙芳寓處門外,徘徊良久始去。
一日,春航好運到了,也是各人的緣分:正跟著蕙芳的車,蕙芳留神看見,便起了幾分憐唸的心腸。一進了門,便叫跟班的請他進來。跟班的出去。
瞧了春航兩眼道:「老爺是尋我們相公的?我們相公叫請老爺裡面吃茶呢!」春航喜出望外,倒立定了。走不進去。跟班的又請了一遍,春航終是羞羞澀澀的不好意思。忽見裡面又有人出來說,請那一位跟著車走的老爺進去。春航只得整一整衣裳,隨了跟班的進了大門,便是一個院落,兩邊扎著兩重細巧籬笆。此時二月下旬,正值百花齊放,滿院的嫣紅奼紫,豔芬芳。上面小小三間客廳,也有鐘鼎琴書,十分精雅。不多一刻,蘇蕙芳出來,穿一副素色珍珠皮衣服,上前來請安。春航即一把拉住了手,卻是柔荑一握,春筍纖纖。二人並立了,差不多高。原來蕙芳也十七歲了,蕙芳對著春航笑道:「天天見面,尚未知貴籍大名。前日辱在泥塗,深感盛情原宥。至屢蒙青眼,實幸及三生。」春航心上十分詫異道:「吐屬之雅,善於詞令。」便道:「自睹勞容,便縈寤寐;鄙懷欽慕,只可盟心。乃不加訶譴,反蒙見招,正是巨眼深情,使我田湘幟沒齒不忘。」遂將籍貫、姓氏一一說明,又道些思幕的話。
便你看我,我看你,相對無言了一會。
蕙芳即讓春航進內,走出了客廳,從西邊籬笆內進去,一個小院子。是一併五間:東邊隔一間是客房,預備著不速之客的臥處。中間空著兩間作小書廳,西邊兩間套房,是蕙芳的臥榻。春航先在中間炕上坐下,見上面掛著八幅仇十洲工筆《群仙高會圖》,兩邊盡是楠木嵌琉璃窗,地下鋪著三藍絨毯子,卻是一塵不染的。略坐一坐。蕙芳即引進西邊套房,中間隔著一重紅木冰梅花樣的落地罩,外間擺著兩個小書架。一個多寶櫥,上面一張小木炕,米色小泥繡花的鋪墊,炕几上供著一個粉定窯長方磁盆,開著五六箭素心蘭。正面掛著六幅金箋的小楷,卻是一人一幅,寫得停勻娟秀。一幅是度香主人,一幅是靜宜逸士,一幅是竹君詞客,一幅是劍潭山人,一幅是前舟外史,一幅是庸庵居士。像是幾首和韻七律詩。再看上款,是媚香囑和《長河修禊》七律六章原韻,春航心裡更加起敬。想道:「原來他會作詩。」便問道:「這是和你的原韻,想必詩學是極淵深的。」蕙芳笑道:「草草塗鴉,不過湊幾句白話罷了,會作什麼詩?」春航道:「原唱呢,為何不寫出來?」蕙芳道:「去年袁寶珠替我寫了一幅,人家拿去看,遺失了。」春航再將蕙芳細細的看了一看,又道:「我看你舉止清高,吐屬嫻雅,絕不類優伶中人。你是幾時到京來學戲的?」蕙芳臉上便有愧色,嘆了一口氣道:「問我的出身,原也是清白人家。父親也曾作過官。」春航立起來道:「失敬了,我原說不像小家出身。但你為何要學這個行業呢?」蕙芳便眼圈紅起來,道:「請坐了,好說。」春航坐下,蕙芳道:「我小時隨宦雲南,八歲上母親死了,到十二歲父親被上司參劾,一氣成病,不到一月即故。本來兩袖清風,毫無私蓄,就有些須囊橐,都被幾個親戚長隨,豆分瓜剖的去了,單剩了一個老家人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