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又道:「此人卻真可惜,才貌雙全,胸襟闊大,就是愛鬧,太無收束。他也是你們金陵人,此時住家揚州。

他說他的夫人母家姓顏,或者是你的本家,你何不會會他?」

仲清道:「也好。你為我先容。」高品即同了仲清進去,仲清先已望見一個少年,神光似玉,寶氣如珠,可不就是去年酒樓上所見的?高品與他們介紹了。春航見了仲清,也覺面熟。

仲清說起去年在酒樓見了那首詞,傾倒至今,真恨相見之晚。春航也想起那日相見,便彼此說些仰慕的話。仲清把他的家世細細問了一遍,始知春航的泰山,果是他的本家叔父。不過仲清在京久了,所以不知這門親戚。二人說的意氣相投,又系親戚,已十分相契,後來便談起肺腑來。仲清見春航去年服飾何等華美,如今已不似從前,再想高品的話說他精光,一無所有,也不知他所闊的是些什麼人?便問道:「聞足下頗有狎優之癖,但不知賞識的那幾個?可能不負品題否?」高品介面道:「他的賞識,與人不同,我說給你聽:「咭咭咯咯梆子腔,咿咿啞啞唱二簧。

褲花白似秋雲薄,上得巫山屁亦香。」

仲清大笑,春航漲紅了臉說道:「放屁!你這個屁,倒有些香。只可惜白香山那句好詩,夾在你那三個屁裡頭。」仲清笑道:「說正經話,吾兄賞識的到底是誰?」春航道:「各部名花,我未曾全覽,想亦妍媸不等。我也不過逢揚作戲,所謂未能免俗,聊復爾爾。大約諸名班中,要推登春的玉美、全福的翠寶,其餘聯珠的蓉官,也還可以,想都是有目共賞的。」

仲清笑了一笑道:「葉公好龍,未見真龍;鄭人夢鹿,終是假鹿。湘帆可惜有鬧相公之名,無鬧相公之實。天下相公出在京城,京城相公聚在聯錦班。史竹君的《曲臺花遜,品題最允,如袁寶珠、蘇蕙芳等方配稱名花,而且詩詞書畫無一不佳,直可作我輩良友。若翠寶、玉美等,不過狐媚迎人,蛾眉善妒,視錢財為性命,以衣服作交情,今日迎新,明朝棄舊,湘帆何其孟浪用情若此?」春航聽了,半晌不語,俯首而思。仲清道:「足下莫非懊悔賞識錯了麼?」春航道:「這有什麼錯不錯,原是一時寄興;況且各人賞識不同。大凡賞識兩字,須要自己做出眼力來,不必隨聲附和。此輩中倒不必要他充斯文,一充斯文轉恐失之造作,倒不妨有相公習氣,方是天真爛漫。

我如得志,便不惜黃金十萬,起金屋數重,輕裙長袖侍於前,粉白黛綠居於後,伺候我數年,然後將這班善男信女,配做了玉瑟瑤琴,還了普天下八萬三千大心願,成了個歡喜世界,我便如彌勒一笑,永不合口,豈不快活?」高品道:「你那金屋中,我必要送你副對子,」即念道:月明瑤島三千里,人在蓬萊第一峰。春航道:「這副對子,也題得不切。」高品道:「切得很,上聯切你的粉白黛綠,下聯切你的長袖輕裙。」仲清、春航都不甚解。高品道:「有了這副對子,人才知道他這金屋中,前面要開棚子,後面要開窯子。」仲清大笑。春航道:「你擱起那貧嘴。」三人談笑了半日,仲清回去,與王恂說起春航與他有親,就是去年酒樓題詞的少年,果然才貌雙全,但志願太奢,流而忘返。遲了幾日,又去看望春航,一連幾次,總未晤及。春航竟鬧得不堪回首。仲清憐其才,欲成全他,聞他窘得不堪,便張羅了二百兩銀子,寫了一封書,說聞其旅況不佳,少助買花之費,原是試他的心的。春航大喜,回書謝了,便又樂了十數天,依然空手。前日所贖的當,仍又當了。仲清聞知,甚為嘆息。

一日,春航又在戲園看戲,卻看的是聯珠班。一個人冷冷落落的,在下場門背暗的地方坐了。看見蓉官的戲,心上便又喜歡。正看到得意處,忽見前面一張桌子,來了一個三十來歲胖子,反穿著草上霜,同著一個二十幾歲伶伶俐俐的人坐下,背後站著一個跟班。那胖子是一口京話,那一個是南邊人,原來就是富三與魏聘才。不多一刻,蓉官卸了妝,已坐在對面樓上,與一個少年說話。下來又在樓下坐了一會,即走到這邊來,一路路請安照應人。

忽然看見前面桌上那兩個,便搶步上來,照應了,就坐在中間。春航如今的衣服,大非從前可比,不過剩了家常所穿的幾件舊衣,又坐在背暗處;越覺得顏色黯淡,並不見蓉官過來照應他。只聽得蓉官說道:「二老爺,昨日有人很感你的情。」

那胖子道:「是誰?」蓉官道:「聯錦班的二喜,說你很疼他,給他好些東西,在你家住了一夜,有沒有?」那胖子道:「我倒不認識他。那日魏老爺同他進城喝了幾鍾酒,天晚了,出不了城,就留他住下。早上逛了廟,他要買了幾樣零碎東西,就出去的。這二喜倒罷了,肯巴結。」蓉官道:「此刻是盡講究巴結了。我們的師傅不好,當年教戲時,就沒有教會巴結。」

那個後生,將手搭在蓉官肩上道:「你也只要會巴結,富三老爺難道還不愛你麼?」蓉官道:「我說過不會巴結。要不然你教我,我就拜你做師傅。你怎樣教我,我就怎樣學你。」那後生一面笑,一面把他臉上擰了一把。蓉官一回頭,見了春航,卻把眼睛一低,又撲轉來一注,卻又別轉了頭。半晌又迴轉來,上上下下,把春航一看,像要招呼又止住的光景。春航心裡頗疑,想道:「難道他看不清?此時仲春,人還穿著小中毛,春航已是一身棉衣。且這幾日陰雨連綿,地下難走,又坐不起車。

靴子也沾了些泥,迥非從前的模樣。蓉官因此駭異,心裡也想道:邊分明是田老爺,怎麼窮了?冷冷清清的一人坐著。意欲過去照應,又恐不是。及仔細看清了,才過去請了一個安,坐下,倒說了好一會話。富三卻不留心,聘才見了,便扯扯富三的衣裳,道:「你瞧,蓉官倒巴結那個人,難道這種人,倒有什麼巴結處麼?」富三道:「那也難說的。」蓉官辭了春航,又到富三處來。聘才笑向蓉官道:「好闊老斗。」蓉官臉上一紅,道:「他真闊過來。他倒從沒有欠人的開發,要人替擔帳。」

少停,富三等即帶了蓉官,又叫了一個相公出去了。

天又濛濛的下起細雨來,春航也無心再看,付了戲錢。出得門來,地下已滑得似油一樣。不多幾時,只見全福班的翠寶坐著車,劈面過來,見了他,扭轉了頭,竟過去了。春航心裡頗為不樂,只得低著頭,慢慢找那乾的地方。

誰料這街道窄小,車馬又多,那裡還有乾土?前面又有一個大騾車,下了簾子,車沿上坐著個人,與一個趕車的如飛的衝過來。道路又窄,已到春航面前,那騾子把頭一昂,已碰著春航的肩,春航一閃踏了個滑,站立不牢,栽了一交。這一交倒也栽得湊巧,就沾了一身爛泥,臉上卻沒有沾著。車內人見了,唬了一大跳,忙把簾子掀起,探出身子來,鶯聲嚦嚦道:「快拉住了牲口,攙起那入來。」趕車的早巳跳下來,把牲口勒住了,跟班的也下來,扶起春航。春航又羞又怒,將要罵那車伕,只見那坐車的,陪著滿面笑,從車中探出身子,說道:「受驚了!澄車的不好,照應不到,汙了衣裳怎麼好?」即把趕車的罵了幾句。

春航一見,原來是個絕色的相公,就有一片靈光,從車內飛出來,把自己眼光罩住,那一腔怒氣,不知消到何處去了。

只見那相公生得如冰雪摶成,瓊瑤琢就,韻中生韻,香外含香。

正似明月梨花,一身縞素;恰稱蘭心蕙質,竟體清芬。春航看得呆了,安得有盧家鬱金堂,石家錦步幛置此佳人,就把五百年的冤孽,三千劫的魔障,盡跌了出來,也忘了自己辱在泥塗,即笑盈盈的把兩隻泥手,扶著車沿說道:「不妨,不妨,這是我自不小心,偶然失足,衣服都是舊的,汙了不足惜,幸勿有擾尊意。」說罷在旁連連拱手,道:「請罷,請罷。」那相公重又露出半個身子,陪了多少不是而去。春航只管立著,看這車去遠了,方轉過身來行路。人見了,掩口而笑。

春航拖泥帶水的,一步步走回廟中,恰懊悔不曾問得那一班的小旦。進了廟門,就把衣裳脫下,交田安收拾,換去泥靴,身上只穿了一件夾襖,來到高品屋裡坐下。高品見他身上不穿袍子,且下雨寒冷,便問他何以不多穿件衣服?春航答以被雨沾溼,叫田安烤去了。高品即於衣包內,取出一件袍子與他穿了。春航即坐下說道:「我今日雖然跌了一交,沾了些泥,但這一交實在跌得有趣。鬧了兩個多月的相公,不及這一交受用。

天假奇緣,得逢絕代,就跌死了也不作怨鬼。」高品笑道:「說些什麼鬼話?」春航就將看見的相公說了一遍,高品道:「我倒替你做章《詩經》念給你聽。」隨念道:其雨其雨,梨園之東。有美一人,其車既攻。匪車之攻,胡為乎泥中?賦也。

春航笑著,又將那相公的相貌衣裳,連那騾子車圍的顏色都說了,問道:「你可識得是那一班的相公?」高品想了一會道:「據你說來,不是陸素蘭,就是金漱芳,不然就是袁寶珠。」

春航道;「金漱芳在聯殊班,我見過他的戲,生得瘦瘦兒的,不是。至於陸素蘭、袁寶珠我卻不認得,不知到底是誰?」高品道:「袁寶珠是不大穿素色衣裳的。你說這光景,也不大很像陸素蘭。要不然是蘇蕙芳,不錯的,定是蘇媚香,那真是冰壺秋月,清絕無塵,生得不肥不瘦,一個雞子臉兒,常穿件素色衣裳,在聯錦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