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在雲南住了一年多。可憐舉目無親,那些勢利場中,誰肯照拂,全仗老家人肩挑步擔過活。實在支援不下去了,只得同老家人回家。路上又吃盡了幹辛萬苦,走了一年零兩月,才到蘇州。只落得蔓草荒煙,桑田滄海,親鄰冷眼,袖手旁觀,一枝之借,一飯之餐,竟不可得。在廟裡住了幾天,訪得一個親戚在直隸作幕,又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搭了糧船進來。先上了保定,到那親戚的住處一詢,誰知他鬧了一件事,已經發配口外去了,他的家眷也不知流落何處,你說這命運低不低?」春航道:「山窮水盡疑無路,以後便怎樣呢?」蕙芳道:「我們在保定作什麼?便想到京來尋一條生路,可可走到前門外,即遇見一個好人,是同鄉又是我的蒙師顧先生。他是個秀才,見了我們這般狼狽的光景,他便拉了我們到他寓處,前前後後問了一番。

你說我這先生在京裡作什麼?」春航道:「自然處館了。」蕙芳道:「他卻不處館,他的行為到有些像你,到今年也才二十七歲。他進京來便天天聽戲,錢都聽完了,戲卻聽會了,認識了許多的相公,遂作了教戲的師傅。遇著那年鄉試不中,他便燒了那些文章,入了聯錦班作了小生。」春航道:「這到是達人所為,毫無拘疑。」蕙芳道:「他收留了我們,遇著空閒時,便教我讀書寫字,並講究些詩詞,我們安安穩穩的住了。只可憐我那老家人,路上受了風霜,心內又愁悶,進了京就病;病了兩月死了。那時我更覺形單影隻,進退維谷,只好依著先生為命。直到前年春間,先生苦勸我學戲,我起初不願,後來思想也無路可走,只得依了先生,學了幾齣,漸漸的日積月累,久而自化。我那先生最好吟詩,每制一詩,必講給我聽,教我學作,不過不通就是了,自己卻也高興起來。誰知薄命不辰,深恩未報,先生去年夏間,又染時症物故,煢煢獨立,顧影自憐。」說到此,便硬嚥起來。

春航聽了,也著實傷心,便道:「五年中星移物換,倒嚐了多少世態。」又安慰了幾句,吃了兩杯茶,蕙芳便問春航道;「你既好聽戲,於各班中可曾賞識幾個腳色麼?」春航笑道:「我是重色而輕藝,於戲文全不講究,腳色高低,也不懂得,惟取其有姿色者,視為至寶。起初孟浪,眼界未清,一遇冶容,便為傾國。及瞻仰玉顏,才覺妙住菩薩現蓮花寶座內,非下界凡人所得彷彿。前此真如王右軍學衛夫人書,徒費歲月耳,慚侮無荊」蕙芳聽了春航幾句話,已有一半傾心,目視春航,好一會不言語,便又笑道:「你說以有姿色的為至寶,但不知所寶在那一樣?」春航便站起來,高興得手舞足蹈,滿面添花的道:「媚香你是解人,你試猜一猜?」蕙芳便紅著臉道:「我不會猜。」春航道:「我也不為別的。」蕙芳便正色問道:「你為什麼?」春航道:「只要姿色好,情性好,我就為他死也情願。」蕙芳道:「人家好,幹你什麼事,要為他死?你且說那可寶處?」春航道:「你聽我說,我輩作客數千裡外,除了二三知己外,尚有四等好友得之最難,即得了又常有美中不足的不好處,就說可寶,也不能說他是至寶。」蕙芳道:「奇談!什麼四等的好友,定要請教。」春航道:「第一,是好天:夕陽明月,微雨清風,輕煙晴雪,即一人獨坐,亦足心曠神怡。

感春秋之佳日,對景物而留連,或曠野,或亭院,修竹疏花,桐蔭柳下,閒吟徐步,領略芳辰,令人忘俗。」蕙勞點頭道:「不錯,真是好的。第二,想必是好地了。」春航道:「是的。

一丘一壑,山水清幽,卻好移步換形,引人入勝。第三,是好書,要不著一死句,不著一閒筆,便令人探索不荊」蕙芳也點點頭。春航道:「第四,便是性靈中發出來的幾首好詩,也不必執定抱杜尊韓,有一句兩句,能道人所不能道者,便可與古人爭勝。」蕙芳道:「是極,你真是個風雅通人。」春航道:「此四友是好的了,然也有不能全好處。好天,一月能有幾回?往往有上半天好,下半天變起來,便把上半天,也改壞了。

到人意闌珊,便怕風怕雨的,不敢久留。好地,一省能有幾處?

有必須徒步始通的地方,或險仄,或幽阻,沙石荊棘,十里八里的遠,便令人睏乏起來,往往知其好處而不願遊覽。即如書,除了家弦戶誦幾部外,雖浩如煙海,究竟災梨禍棗的居多,就有翻陳出新處,又是各人的手筆,亦不能盡合人意。至於詩之一道,小而難工。也有初成時如鍊金,再吟時同嚼蠟,反悔輕易落筆。此四友得之既難,得之而欲其全好則更難,所以說他是寶也,不能說他是至寶。只有你們貴行中人,便是四友外,一個容美盡善的寶友。」蕙芳笑道:「寶友二字甚奇,我們並不知自己有可寶處。」春航道:「玉軟香溫,花濃雪豔,是為寶色。環肥燕瘦,肉膩骨香,是為寶體。明眸善睞,巧笑工顰,是為寶容。千嬌側聚,百媚橫生,是為寶態。憨啼吸露,嬌語嗔花,是為寶情。珠鈿刻翠,金飛霞,是為寶妝。再益以清歌妙舞,檀板金尊,宛轉關生,輕盈欲墮,則又謂之寶藝、寶人。」蕙芳道:「你這番議論原也極是,但有些太高太過處。」

蕙芳口裡雖如此說,心裡著實感激春航,不免流波低盼,粉靨嬌融,把春航細細的打量,越看越看出好處來,眼中把那些富貴王孫,風流公子,盡壓下去了。春航道:「茶煙琴韻,風雨雞鳴,思我故人,寸心千里,若非素心晨夕,何以言歡?而蕭寺生愁,殘燈寂寞,又安得有二三知己共耐淒涼?惟有你們這些好相公,一語半言,沁入心骨,遂令轉百鍊鋼為繞指柔。

再如你這樣天仙化人,就使可望而不可即,使我學善才之見觀音,一步一拜,也都願意,何敢尚有他望?」蕙芳聽了,便止不住流下淚來,便道:「你的心,我知道了,不用說了。

你且把到京以來,近日的光景,說給我聽。」春航就細細把去冬至今,說了一遍。蕙芳又笑起來道:「你真是一片痴情,十分妄想,卻又難為你這兩條腿,天天的跑,又站在戲園門口不動。」春航道:「若不是你,便請我也請不來。」蕙芳一笑,出去隨叫人拿進幾樣水果,幾樣菜,兩壺酒,讓春航小酌。

春航也不推辭,二人就在花梨四仙桌上對酌,各自吐了些肺腑。此時蕙芳心裡,已是十分貼切,全沒有半點勢利心腸。

當下吃畢了飯,又讓到裡邊屋裡坐了一坐,便吩咐跟班的,叫外面套車,送田老爺回寓。蕙芳挽住了春航的手道:「今日訂交,此生勿負。我蘇蕙芳如有虛言,有如皎日。你以後不必出來,我非早即晚,天天來看你一次。你須自己保重,努力前程。

幸勿為我輩喪名,使外人物議。」春航聽了,轉愛為敬,直感入骨髓,已流下淚來。兩人相視嗚咽了一會,唯有那些跟班及使喚的人不解其意,以為怪事。一頭說,一頭走出來,送了春航上車,又叮囑了幾句,春航一直回寓不題。

這邊蕙芳也就睡了,卻細細把春航的說話記了一遍,又把他的光景想了多時。到睡了時,就見春航在面前,變了華冠麗服,儀容嚴肅的相貌,令人生畏;又變了一箇中年的人,穿著一品服飾。恍恍惚惚作了一夜亂夢,到明日早上,就起得遲了。

已是早飯時,才洗了臉,吃了點心。跟班的進來道:「外面有客。」蕙芳問道:「是誰?」跟班的道:「是伏虎橋張老爺,同著開起盛銀號的潘三爺。」蕙芳只得穿了衣服,出來見了。

原來這張老爺就是張仲雨。這潘老爺叫潘其觀,是本京富翁,有百萬家財,開了三個銀號,兩個當鋪,又開了一個香料鋪,也捐一個六品職銜。原籍山西,在京已住了兩代。為人鄙吝齷齪,刻薄頑蠢,又是個色鬼,水陸並行晝夜不倦。卻有一個好處,是個怕老婆的都元帥。此刻他續娶的媳婦倒有八九分姿色,就是性情悍妒異常。他雖不喜歡這潘三。但又不許他外邊胡鬧。如逢潘三一夜不歸,他便坐了車,領著人,各處窯子裡搜尋,搜著了,鬧個落花流水。潘三無計可施,近生了個收買孌童之念,在各班中留心物色。

看中了蘇蕙芳。今日拉了張仲雨來,要替他說合。仲雨想:這蕙芳人品高雅,未必肯跟潘其觀,就支支吾吾不願作成。經其觀再三懇求,許以金帛重謝。

只得同來,見景生情罷了。來到蕙芳家內坐下,說了些閒話。

你看這潘其觀怎生模樣:

五短身材,一個醬色圓臉,一嘴豬鬃似的黃騷毛,有四十多歲年紀。生得凸肚中間凹臀,俗而且臭。穿了一身青綢綿衣,戴一頂鑲絨便帽,拖條小貂尾,腳下穿一雙青緞襪灰色鑲鞋,胸前衣衿上掛著一枝短菸袋,露出半個綠皮煙荷包。淡黃眼珠,紅絲纏滿,笑眯嘻的低聲下氣,裝出許多謙溫樣子。蕙芳無奈,只得坐下陪著。張仲雨看著蕙芳,卻像要說話又不說的光景。

蕙芳低了頭,一回站起來,到窗前看那盆內種的蘭花,心上卻憶著田春航,又不好回他們出去,無精打彩的坐立不安。那潘其觀坐著不動,也不開口,眼睛只注著蕙芳。張仲雨道:「咱們也不必找地方,就在這裡擺個酒兒,隨便弄兩樣菜不好麼?」

潘其觀道:「很好,家裡又清淨。」蕙勞道:「好是好,我今日不能久陪二位,就要走,姑蘇會館有戲,第二齣就是我的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