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格外又帶了一個大紅綿包袱,包了兩三件衣裳。一切花鈿珍飾,用個錦匣裝了。六紅也打扮停當,上了香車,外面家人騎上了馬,往華府來。

且說那華公子年方二十一歲,其容貌雖見於魏聘才之目,性情述於富三之口,究未得其詳。這華公子氣焰雖豪,性情卻極純粹。不過在那起居服食上,享用些富貴豪華之福。養尊處優,不喜酬應。騎射既精,詞賦更妙。也曾千卷羅胸,不難七步隨口。這華夫人母家姓蘇,父名臣泰,也是功臣之後,世襲列侯,現任兵部尚書。並無嗣子,只生二女:長名浣香,次名浣蘭,皆生得華容絕代,每於花下閒行,有百蝶隨舞。精於詩詞音律,書畫琴棋,各臻微妙。外間有兩句口號說道:「不願得龍宮十斛珠,只願’一見侯門大小蘇。」這浣香十八歲上嫁了華光宿,真是瑤琴玉瑟,魚水和諧,說不盡詠月吟風,閨房瀟灑。又有十個美婢,名字都有一個珠子,寶珠、明珠、愛珠、花珠、荷珠、蕊珠、掌珠、珍珠、畫珠、贈珠。這十珠都有十分姿色,年皆十五六歲,真像十樣鮮花,一群粉蝶,個個慧心香口,蓮步柳腰,針黹巧奪天工,詞令皆成妙品。比鄭康成之詩婢,少道學之風規,較郭令公之家姬,得風流之香主。華公子夫婦二人這樣的妙才濃福,也就人間少有的了;兼之高堂未老,雄鎮四夷,思承七葉之榮,爵列三公之首。

這日是華夫人生日,外邊恰一概不知。昨日公子與夫人家宴了一日,命八齡班唱了一天戲。這八齡名字都有一個齡宇,無非金齡、玉齡、蘭齡、桂齡之類。有幾個是家童教的,有幾個是各班選的。雖不能如《花遜中之名旦,卻也勝於尋常戲旦,閒時原叫其伺候書房。

這日華夫人知其胞妹浣蘭小姐要來,復又見徐府中送了十樣珍玩,知袁夫人也要來,與華公子清早拜過了家廟,供過了佛。公子本要再與夫人家宴一天,因他姨妹與盟嫂來,只好迴避。不一會蘇小姐已到,香車到了穿堂,用軟肩輿一直抬進了內堂院子裡,四個丫鬟扶了小姐下轎,華夫人出接,姐妹二人見了禮,華公子也進來見過了。公子問過他岳父岳母的安,將要坐下,家人報道:「徐府夫人已到。」華公子迴避出去,華夫人姐妹出堂迎接。見轎簾啟處,六個美貌丫鬟擁著一個天仙出來。金蓮細步,進了中堂,挽了華夫人的手,笑盈盈的對拜了。蘇小姐又與袁夫人拜年,說道:「明日就打算到姐姐處來,家母與姨娘們都要來的。」袁夫人道:「我這兩天本要請年伯母與妹妹們過來坐坐,若承下顧,那就極妙了。」華夫人道:「賤齒之辰,上承眷注,寵賜多珍,教我不敢不拜領。」袁夫人笑道:「些須微物,聊以將意,何足尚邀齒及。我想昨日就要過來,偏偏有事耽擱了。」蘇小姐道:「十一那一天,家母遣人來問候姐姐。來人回來說:姐姐花園裡請些太太們賞燈。

他把那些燈,足足就講了半天,說試一回要用幾千人,說得天花亂墜,教我晚間做夢竟到姐姐園裡來看燈,又並沒有看見。」

說著自己先笑了。袁夫人也笑道:「燈卻可以看得,幾千人是用不著,二三百人是要呢。我搶先同了姐妹們於十一日試了一天,後來就有些官客們,接接連連鬧到十八日,也沒有空得一日。又因你們都在城裡,只得日間來看,不能晚上賞玩,所以沒有來請。」華夫人也甚為羨慕。袁夫人又對蘇小姐道:「承年伯母惦記,又賞東西。」蘇小姐道:「家母那日因姐姐回去時,說有些不快,心上常惦記著呢。」袁夫人又欠身謝了。

十珠婢與蘇小姐的丫鬟,都向袁夫人請了安。袁夫人的六紅婢,也向華夫人、蘇小姐請了安。大家談了些閒話,敘了些家常,華夫人便要唱戲。袁夫人道:「我們姐妹談心甚是有趣,倒不必要他們來嘈雜。」即略逛了幾處屋子,走進華夫人臥房來。

華夫人的臥房是五大間,三間套房,外面兩間做了書室,圖書滿架,彝鼎紛陳。袁夫人略略賞玩了一番,只見群珠上來請示擺席。華夫人道:「就擺在這裡罷。」一面就擺起席來,華夫人送了酒,坐定了。說不盡玉液金波,山珍海錯。

三人談談笑笑,飲了一會,袁夫人道;「我新見人行一個酒令,倒也有趣:用五句成語湊成一串,但嫌其沒有韻,而且第四五句,還添兩個虛字在裡頭,略欠自然。他第一句用古文,第二句用唐詩,第三句用骨牌名,第四句用曲牌名,第五句用《時憲書》,憑人自己檢用,便容易了。我們如今六個骰子,隨手擲出什麼色樣,就從這個色樣起,第一句用骨牌名,第二句用五言唐詩,第三句用《西廂》曲文,第四句用曲牌名,第五句用《毛詩》。這五句須要有韻,念出來才覺得鏗鏘入調。

「蘇小姐聽了十分高興,便問他姐姐要骰子出來,試行這令。

華夫人道:「好雖好,只是難些,又要自然,又要有韻,你不怕費心麼?」便命丫鬟取過骰盆,放了骰子,送與袁夫人道:「姐姐先行個樣兒出來。」袁夫人取過骰於,擲了幾擲,成了色樣,是個群鴉噪風。便望著殿盆想了一會,說道:「我獻醜了,說得不好。你們不要笑話。」即念道:群鴉噪風,策鳴鳳下空,分明伯勞飛燕各西東。五更轉,甘與子同夢。

華夫人與蘇小組大讚,華夫人道:「這三句實在說得好,三句至五句尤妙。香心旖旎,讀之令人心醉。這個恐我不能。」

袁夫人笑道:「你凡事總有一番謙退。及至行出令來,必定又十分用心,不肯讓人一毫。」華夫人也笑了,即取過骰子,擲了幾擲,擲了個鐵索纜孤舟的色樣,便想了一想,即念道:鐵索纜孤舟,滄江急夜流,他歸期約定九月九。夜行船,載沉載福袁夫人道:「何如?我說你必有警人之句,這五句如一句,比我的好得多了。

這句《續西廂》更用得有趣。再要看蘭妹的。想必更好,定是後來居上。」華夫人猶謙了幾句。

蘇小姐性急,急於要擲,也無暇謙讓,把骰子盆移過來,????啷擲了好幾擲,才擲成了一個將軍掛印,好不喜歡。便把秋波凝注,想了一想,湊成了五句,即笑吟吟的念將出來,是:將軍桂印,獨立三邊靜,總為君有胸中百萬兵。得勝令,公侯干城。

袁夫人讚道:「我說後來居上是不錯的,蘭妹這個令真教我五體投地,惟有賀一個滿杯罷。」蘇小姐頗自得意,喜孜孜的倒謙了一句。華夫人也讚道:「果然好。但也是擲著了那個好色樣,成全了他。」也賀了一杯,並命伺候丫鬟們,每人都飲一杯酒,作個大犒三軍,公賀將軍掛櫻十珠、六紅等都飲畢,愛珠拉拉紅雪的袖子,低低說道:「你們奶奶的五更轉,甘與子同夢」,說得有情;我們奶奶的‘鐵索纜孤舟,搭著夜行船’,說得有理;二小姐的說得有聲有勢,三個各有好處。」

紅雪點點頭道:「你說得一點不錯。」袁夫人等聽了,亦都微笑。

袁夫人再擲,擲了一個色樣,是落紅滿地。袁夫人要爭奇取勝,不肯就說,細細的想了一會,想成了一個也甚得意。便念道:落紅滿地,拭翠斂蛾眉,只是昨宵今日清減了小腰圍。

罵玉郎,不醉無歸。

蘇小姐讚道:「姐姐這個實在好極,怎麼能說這般蘊藉風流。為什麼我說不到這樣,覺得有點粗氣。這個我們該賀。」

各賀了一杯。袁夫人笑道:「你是李、杜大家,我是溫、李靡豔,如何比得上你來?」華夫人笑道:「這首絕妙,與題相稱。

我想姐姐是罵二哥天天帶著相公,在園裡喝醉了回來,教姐姐腰圍都清減了。」袁夫人頗不好意思,說道:「你來取笑我,你留心了色樣,這是有還禮的。」華夫人、蘇小姐皆笑,那十珠、六紅等聽了,也各微微的笑,聽他們主人說笑,甚是有味。

華夫人取過骰子,擲了一個二士入桃源。也構思了一會,想著了幾句妙語。但方才取笑了袁夫人,如今說出來,又恐他要報復,不覺遲遲的紅泛桃腮。若改換了,便覺可惜,只得念道:二士入桃源,桃源路可尋,新婚燕爾天教定。傍妝臺,攜手同行。

蘇小姐聽了,對著華夫人微笑。袁夫人笑道:「你怎麼忽然想起初嫁的時候來?這幾句可謂風華旖旎已極。如見薰香對景,畫眉人偎倚妝臺,喃喃私語。

索口脂香。我們今日在此,未免不情。」華夫人笑道:「我知道你必要還禮,我所以躊躇了一會,欲要改兩句,又不及這個好。原是我不是,招出姐姐這番話來。」說著大家都笑,群婢也都齒粲,又各賀了一杯。

又到了蘇小姐,擲了一個梅梢月上,想了一想念道:梅梢月上,花樹香玲瓏,人間玉容深鎖繡幃中。瑣窗寒,零露濃濃。

華夫人先讚了好。袁夫人道:「你這個可謂溫柔香豔之至矣,又恰是閨秀口氣。我略比你長了幾年,就說不到這樣秀韻,這真勉強不來的。」蘇小姐只是含笑,又賀了一杯。那邊紅香低低對寶珠說道:「你聽各人行的令,真像各人的語言情性,連相貌都像,這是什麼緣故?若教彼此換一個過兒,就便都不像本人了。」寶珠等微笑。袁夫人又取過骰子來,擲了一個觀燈十五夜。

蘇小姐道:「這是姐姐的本地風光、可以把那些百鳥百獸,神龍癩象,火樹銀花,一齊說出來,做個熱鬧燈節了。」袁夫人笑道:「我也這麼想,但我未必有這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