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玉這一驚。倒象有闇昧之事被人撞見了似的,心裡突突的止不住亂跳,覺得有萬種柔情,一腔心事.卻一字也說不出來。發怔了半晌,猛聽得有人說道:「主人在那裡送酒了。」子玉如醉方醒的走上去還了禮,卻忘了回敬。寶珠遞了一杯酒來,方才想起把酒送在自己坐的對面。次賢道:「足下是客,那有代主人送酒之理。」子玉始知錯了坐位,只好將錯就錯的送了一杯,定了神,又替主人把盞。子云再三謙讓,便道:「這杯酒我代庾香兄轉敬一人。」就擺在子玉肩下道:「玉儂,你坐到這裡來。」琴言只得依了,斟了一杯酒送在子云面前。又與寶珠斟了酒,然後入席。天色已暮,點上燈來。子玉道:「今日之事甚奇,方才難道是夢境迷離。」說得合席都笑,琴言向來不肯輕易一笑,聽了這句話,也不覺齒粲起來。那美目流波光景,令人真個消魂,不要說子玉從沒有見過,就是子云與他盤桓了將及一月,也是破題兒第一回。知他巧笑,是為著子玉。未免愛極生妒。所喜寶珠的丰姿意態,也趕得上琴言。更見子玉溫文爾雅,與琴言並坐,卻是一對玉人,轉又羨而忘妒。這裡子玉重把琴言細看,覺日間所見的琴言,眉雖修而不嫵,目雖美而不秀,色雖潔而不清,面貌雖有些像,而神色體態迥然不同。
猜不透是一是二,遂越想越成疑團,卻又不便問他們。
酒過數巡,次賢道;」庾香兄,今日可曾見那瑤琴上鐫的字麼?」子玉道:「我倒忘了道謝,鐵筆古心,的是名手。但此燈謎也還易打,度香先生所說為玉儂而設,究竟不知其故?」
子云指著琴言道:「弟是為他看我制燈謎時,喜誦‘落花’、‘微雨’兩句。又因他名字是琴,所以藉此為彩,原是要替他卜個生平知己。可巧是吾兄猜著,不枉弟一番作合之心。」子玉道:「卻之不恭,受之有愧,當為玉儂珍重藏之。」琴言面有豫色。寶珠見了,將唐詩改了一字念道:「尋常一樣琴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子云、次賢同聲讚道:「琴字改得好。」
子玉看琴言顏色微慍,知是寶珠以他名字為戲,便道:「若非瑤卿胸有智珠,不能改得如此敏妙。」子云等還道是尋常讚語,惟有琴言深感子玉之情,替他報復了這個琴字。次賢道:「今日玉儂,何以一言不發?」子云道:「他本來像息夫人似的,將來靜宜可將那‘花如解語還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替他寫一副對子。」子玉只管點頭。寶珠道:「他是隻會作夢,那裡會說話?」琴言瞅了寶珠一眼。
子玉想道:「這分明與前見的一些不同,難道竟是兩個人。」
子云見子玉、琴言兩意相投的光景,便道:「庾香兄不是有事麼?為什麼不打發人回去,我們可以暢飲。」子玉支吾道:「雖有小事,遲到明日尚卻不妨。足下好客,可惜前日同來的一班好友都不在此。」子云道:「他們是常來的,不妨另日再敘。」子玉道:「此外尚有個卓然高品。」子云道:「我也認識。」琴言道:「這個名字倒起得別緻。」子云舉杯照子玉道:「難得玉儂開了金口,我們當浮一大白。」子玉飲畢,又照了次賢,也飲幹了。
寶珠道:「我們今日何不以玉儂說話為令,他說一句話,我們合席飲一杯。」子云笑道:「這令很新,就是這樣。」子玉道:「說一句話,合席飲一杯酒,這個令未免酒太多。他和誰說,誰飲一杯不好麼?」琴言點頭。寶珠道:「這個恐怕有弊。」於雲道:「不妨,就吃醉了,我有醒酒丸。」於是大家依允。
琴言問子云道:「是什麼醒酒丸?這丸叫什麼名字?」子云一一說了,共是兩杯。琴言問次賢道:「今日為什麼回來得這樣遲?」次賢道:「替人做媒,回來遲了。」也飲一杯。琴言把子玉看了一看,都不言語,迴轉頭來問子云道:「這園梅花共有多少株?」寶珠咳嗽一聲,子云道:「約有二千株。」
該是一杯。
寶珠過來,替子云斟了,就便向子云耳邊說了一句。琴言道:「你們改令,是要罰十杯。」子玉道:「沒有人改的。」
寶珠過來要與子玉斟酒,琴言把子玉的杯子拿了道:「我又沒有和他說話,為什麼要給他酒吃呢?」寶珠道:「他和你說話也是一樣。」琴言道:「這個我不依。」子玉倒不好意思道:「我原是想酒吃罷了,吃一杯罷。」琴言道;「你要吃,用他的杯子。」寶珠要來取琴言的酒杯,琴言早巳搶在手內藏了,寶珠沒法,只得另取一隻酒杯斟了酒,送到於玉面前。子玉正要伸手去取,琴言用左手蓋著酒,只不許飲。大家看這隻手,豐若有餘,柔若無骨,宛然玉筍一般。任你鐵石心腸,也怦怦欲動。
子云雖曾經握過,此時也只能豔羨而已。子玉憶起日間那個琴言的手,又粗又黑,始知必非一人。寶珠心生一計,便道:「你們大家看他的纖纖女手作什麼?」琴言把手一縮,寶珠隨即取了這杯酒,送在子玉手內。琴言向子玉道:「這杯酒你偏不要吃。」子玉答應。子云道:「玉儂你該替我作主人,敬客一杯才是。」寶珠介面道:「況這個令,那頭一句話,就不算向庾香說的,難道這句話也是和別人說的不成?」琴言想了一想,這話有理,只得一笑。
子玉飲完酒,便問寶珠道:「方才這個玉儂,到底是誰?」
寶珠笑道:「這個要問你的玉儂。」子云笑著喚道:「玉齡!
你再來給梅少爺瞧瞧。」只見裡面套間內走出一個人來,卻是頭裡那個假琴言,垂手正色,侍立在子云身旁。這假琴言是華公子家八齡班內的一個,名字叫玉齡,本是子云家人,送給華公子。因其面貌有些相像,所以叫回應用。這就是子云移花接木之計。
子玉一見,頗難為情,始恍然知初見那個琴言,實在是假的,疑團盡釋。子云道:「我是要試試庾香的眼力,所以刻畫無鹽,唐突西子。今果被識透,足見高明。」就令玉齡取了兩個大玉杯來道:「你代我敬梅少爺一杯。」玉齡斟了,送與子玉。子玉接著道:「酒已多了,天也不早了,我們用飯罷。」
子云道:「吾兄若不飲這杯酒,是真怪小弟了。玉齡你替我喝一杯,代我陪罪。」玉齡果將那一杯也斟了,大大的飲了一口。
寶珠給他幾片春橘過酒,又飲了兩口方才飲完。子玉沒法,只得一口氣飲了一半,吃了些水果。琴言又擠了些春橘水在酒內,然後慢慢的飲幹。
子玉今日初會琴言,天姿國色已經心醉。又飲這一大杯,雖說酒落歡腸,究竟飲已過量,覺得眼前花花綠綠的,支援不祝子云不敢再敬。大家吃飯,洗漱畢,子玉便要告辭。倒是琴言恐怕他醉了不受用,向子云要了一服仙桃益壽丸,泡製好了,吹得不甚熱,給子玉服了。不多一會,子玉心裡十分清爽,又把琴言飽看了一番,雖彼此衷曲不能在人前細剖,卻已心許目成,意在不言之表了。子玉令雲兒抱了瑤琴,向子云、次賢道了謝出來。琴言悄悄的問後會之期,子玉心裡覺得十分難受,勉強的道:「稍有空閒,即當相聚。」大家送到上車地方,大有依依不捨之意,一直望他車子出了園門,寶珠、琴言也各上車回去。欲知後事,再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三佳人妙語翻新交婢女戲言受責
話說徐子云送子玉出園之後,與蕭次賢談了一會,即便回宅。子云的住宅也離園不遠,就在對面,還是他曾祖老太爺住的相府,府中極其寬大。現在父母、兄嫂都不在京祝此宅內僅子云夫婦二人,其餘都是家人。子云與他夫人講起琴言、子玉的事來,又羨慕他們繾綣的情致。袁氏夫人微笑,即問道:「這些相公對了你們怎樣的光景,到底有甚好處?」予雲笑道:「這些人你都見過,也聽過他們的戲,難道還說不好?」袁夫人道:「我見他們唱戲時,也不過摹擬那閨閣的模樣。至於下妝時,也還生得清清秀秀。若要說他是無價的至寶,我就不知。據我看來,似乎還不及我這幾個丫頭。」子云道:「你們眼裡看著,自然是女孩子好。但我們在外邊酒席上,斷不能帶著女孩子,便有傷雅道。這些相公的好處,好在面有女容,身無女體,可以娛目,又可以制心,使人有歡樂而無慾念。這不是兩全其美麼?」袁夫人笑道:「說卻說得冠冕。」子云也笑道:「我是心口如一的,生平總沒有說過違心話。」袁夫人道:「就算你如此,難道你那些朋友也是這樣麼?」子云道:「他們若不是這樣,就與我冰炭不入了。方才我不是說那梅庾香,教玉齡略說了兩句戲話,他就氣得什麼似的,連我都罵起來,這不是可以相信的麼?況那幾個孩子也不喜人與他戲謔的。」
說了一會閒話,袁夫人說起明日是華夫人生日,且系二十歲正壽,是必要去走一走的。子云道:「自然該去,且你去年生日他也過來,還送了好些東西,我們也備幾樣玩好送他。」一宵無話。
次早袁夫人檢出了十樣玩好,都是重價之珍,開了一個單子是:「瓊瑤玉連環七寶釵翠羽扇珊瑚搔頭鏤金博山爐青瑤玉琴珍沉水香瑟柱奇楠香串瑪瑙印章」先著人送去。遂於十二紅丫鬟中帶了紅雪,紅□、紅香、紅玉、紅薇、紅雯六個,都是盈盈十五,窈窕多姿,識字能書,工詩善繡。伺候夫人曉妝已畢,紅雪道:「今日天氣寒冷,似有雪意,須多帶幾件衣服。」
便向大毛衣服內,檢出一件天藍緞繡金紫貂鼠披風,紅緞繡金天馬皮蟒裙,玉玎,珠瓔珞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