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又想這:「玉儂的脾氣,差不多的人都猜摸不著,倘或一言不合,就可以決絕的。即使梅庾香是個多情人,也未必能像我這樣體貼。

據瑤卿說來,與玉儂改了名字,他全然不知,可見素未浹洽。

就看過一齣戲,想來也不過賞識他的相貌,未必心上只有這個琴言,我倒要試他一試。」又想道:「若是十九那一天,竟叫玉儂陪酒,他初次見面,就是彼此有心也難剖說,旁人也看不出來。我如今用個移花接木之計,先把玉儂藏了,另覓一個像玉儂的人,用言打動他,看他如何,自然就試出來了。」主意已定,即向次賢、寶珠說知。

到了十九日這一日,一切安排停當。申刻時候,梅子玉到了怡園,主人迎接,進了梅崦。這梅崦是園中名勝,且值梅花盛開,在大山之下,梅林叢中,有數十間分作五處,屋圍著花,花圍著屋,層層疊疊,望之林屋不分。

內中陳設古玩,不能細說。只覺人在花中,不數羅浮仙境,真人間香雪海也。

居中一所是個梅花心,以五間並作一間,復間作五處,上懸一塊匾額,就是」梅崦」二字。兩旁一副對聯是:梅花萬樹鼻功德,古屋一山心太平。中懸著林和靖的小像,迎面擺一張雕梅花的紫檀木榻。榻上陳著一張古錦囊的瑤琴。子云讓子玉進內坐了,子玉道:「前日斗膽在此試燈,已成不速之客,今日又蒙寵召,坐我瑤齋,主人情重,何以克當?」子云道:「庾香先生,景星卿雲,相見恨晚,前日失迓為罪。今蒙不棄,惠然肯來,私心實深欣幸。」子玉問道:「今日坐間尚有何客,靜宜先生何以不見?」子云道:「靜宜現有小事,少刻奉陪。

即指著榻上的琴道:「今日此酌,專為玉儂贈琴而設,未便另邀他客,致撓情話。」子玉道:「弟正要動問,前日因何為打一燈謎,有此厚贈?這玉儂究系何人,吾兄如此鄭重?」子云便令小廝,將琴囊解開,雙手送交子玉道:「琴後攜有銘款,請試一觀。」子玉接過琴來看時,玉軫珠徽,梅紋蛇斷,絕好一張焦尾古琴,後面鐫著兩行漢篆,其文曰:琴心沉沉,琴德□□。

其人如玉,相與賞音。四句琴銘下,又鐫著一行行書小字,是:「山陰徐子云為玉儂杜琴言移贈庾香名士清賞。」下刻圖章兩方:陰文是「次賢撰句」四字,陽文是「靜宜手鐫」四字。

子玉想起寶珠改名之言,知道玉儂就是琴官,卻喜出望外,便深深一揖,道了謝,仍令小廝囊好。子云試他道:「聞說吾兄與玉儂相與最深,可是真的麼?」子玉道:「弟因家君管教極嚴,平素足不出戶,就只開春初六那日,在姑蘇會館看見他一齣《驚夢》的戲,有人說起他的名字叫琴官,覺得色藝俱佳。

直到前日在此,於無意中詢知閣下替他改名為琴言,卻從未與他會過,相與之說,恐是訛傳。吾兄將來晤見琴言,尚可詢問。」

子云道:「吾兄賞識不錯,可曉得琴言頗有情於吾兄麼?」

子玉笑道:「情之一字,談何容易?就是我輩文字之交,或臭味相投,一見如故;或道義結契,千里神交。亦必兩意眷注,始可言情,斷無用情於陌路人之理。琴言之於弟,猶陌路人也。

弟已忘情於彼,彼又安能用情於弟乎。」子云道:「據吾兄品評琴言,比前日所見寶珠何如?」子玉因想琴言、寶珠都是子云寵愛,未便軒輊,便道:「大凡品花,必須於既上妝之後,觀其體態。又必於已卸妝之後,視其姿容。且必平素熟悉其意趣,熟聞其語言,方能識其情性之真。弟於寶珠、琴言均止一見,一系上妝,一系卸妝,正如走馬看花,難分深淺。」子云道:「假使有人以琴言奉贈,吾兄將何以處之?」子玉道:「憐香惜玉,人孰無情。就使弟無金屋可藏,有我度香先生作風月主人,正不愁名花狼藉也。」正說著,只見寶珠同著花枝招展的一個人來,子玉一看不是別人,就是朝思暮想的琴言,心裡暗暗吃驚。又聽得子云道:「玉儂,你的意中人在此,過來見了。」琴言嫣然一笑,走上來請了一個安,倒弄得子玉坐不是,站不是,呆呆的只管看那琴言。那琴言又對子云也請了安。寶珠道:「庾香,我竟遵竹君的教不為禮了。」子玉道:「是這樣脫俗最好,玉儂何不也是這樣?」琴言微微的一笑,不言語。子玉看看琴言,又看看寶珠,覺寶珠比琴言,面目清豔了好些,吐屬輕倩了好些,舉止閒雅了好些。心裡尋思道:「原來琴言不過如此,何以那兩回車中瞥見如此之好,而唱起戲來又有那樣丰神態度呢?而且魏聘才讚不絕口,徐子云又鍾情到這樣,真令人不解。「一面想,那神色之間,微露出不然之意來。子云卻早窺出,頗得意用計之妙。寶珠道:「你們彼此相思已久,今日初次見面,也該說兩句知心話,親熱親熱,為什麼大家冷冰冰的,都不言語。」說著就拉著琴言的手,送到子玉手內。子云道:「可不是,不要因我們在這裡礙眼,不好意思。」說得子玉更覺接不是,不接又不是的,只得裝作解手出來,又在窗外看了一回梅花。經子云再三相讓,然後遲遲疑疑的進屋。子云道:「這裡太敞,我們到裡間去坐。」寶珠走近鏡屏一摸,那鏡屏就像門似的旋了一個轉身,子玉等走了進去,那鏡屏依舊關好。子玉看套間屋子,也像五瓣梅花,卻不甚大。正留心看那室中,只見玻璃窗外,一個人拿著個紅帖回話說:「賈老爺要見。」子云道:「我在這裡陪客,回他去罷。」那人道:「這位老爺說,有要緊話,已經進來了。」寶珠道:「不是賈仁賈老爺麼?」子云道:「可不就是他?」寶珠道:「我正要去尋他,我們何不同去見他一見。」子云道:「尊客在此,怎好失陪。」子玉道:「我們既是相好,何必拘此形跡。」子云告了罪,寶珠又囑咐琴言好生陪著,遂一同出去。

那鏡屏仍復掩上,屋內止剩子玉、琴言兩人,琴言讓子玉榻上坐了,他卻站在子玉身旁,目不轉瞬的看著子玉,倒將子玉看得害羞起來,低了頭。

琴言把身子一歪,斜靠著炕幾,一手託著香腮,嬌聲媚氣的道:「梅少爺,大年初六那天,你在樓上看我唱戲的不是?」

子玉把頭點一點。又道:「你曉得我想念你的心事麼?」子玉把頭搖一遙琴言道:「那瑤琴的燈謎,是你猜著的麼?」

子玉又把頭點一點。又道:「好心思,你可曉得度香的主意麼?」

子玉又把頭搖一遙琴言用一個指頭,將子玉的額拾起來,道:「我聽得寶珠說,你背地裡很問我,我很感你的情。今日見了面,這裡又沒有第三個人,為什麼倒生分起來?」子玉被他盤問得沒法,只得勉強的道:「玉儂,我聽說你性氣甚是高傲,所以我敬你。為什麼到京幾天,就迷了本性呢?」琴言道:「原來你不理我,是看我不起,怪不得這樣不瞅不睬的,只是可惜我白費了一番心。」說著臉上起了一層紅暈,眼波向子玉一轉,恰好眼光對著眼光,子玉把眼一低,臉上也紅紅的,心裡十分不快。琴言惺鬆松兩眼,乘勢把香肩一側,那臉直貼到子玉的臉上來,子玉將身一偏,琴言就靠在子玉懷裡,嗤嗤的笑。子玉已有了氣,把他推開,站了起來,只得說道:「人之相知,貴相知心。你這麼樣,竟把我當個狎邪人看待了。」

琴言笑道:「你既然愛我,你今日卻又遠我。若彼此相愛,自然有情,怎麼又是這樣的。若要口不交談,身不相接,就算彼此有心,即想死了也不能明白。我道你是聰明人,原來還是糊糊塗塗的。」子玉氣得難忍,即說道:「聲色之奉;本非正人。

但以之消遣閒情,尚不失為君子。若不爭上流,務求下品,鄉黨自好者尚且不為。我素以此鄙人,且以自戒,豈肯忍心害理,蕩檢逾閑。你雖身列優伶,尚可以色藝致名。何取於淫賤為樂,我真不識此心為何心。起初我以你為高情逸緻,落落難合,頗有仰攀之意。今若此,不特你白費了心,我亦深悔用情之誤。

魏聘才之讚揚,固不足信,只可惜徐度香愛博而情不專,推以人之餡媚奉承為樂,未免紈褲習氣。其實焉能□我?」

說著,氣忿忿的要開鏡屏出去,那曉得摸不著訊息,任你推送,只是不開。

正急的無可如何,只聽得鏡屏裡輕輕的一響,子云、次賢、寶珠都在鏡屏之外,迎面笑盈盈的走進來,那琴言一影就不見了,把個子玉嚇得迷迷糊糊的。只聽得子云笑道:「好個坐懷不亂的柳下惠,失敬,失敬!就是罵我徐度香太挖苦些。」子玉一回轉頭來,那知眾人都在鏡屏對面套間之內。子玉與次賢見了禮,即向子云告辭道:「今日出門忘了一件要事,只好改日再來奉擾。」子云笑道:「庾香兄,必是因適才唐突,見怪小弟。裡間屋內酒席已經擺好,請用一杯,容小弟負荊請罪。」

次賢道:「小弟才來,正擬暢談衷曲,足下拂然欲去,是怪我奉陪得遲了。」寶珠一手拉著子玉進套間屋內,道:「你且再看看你的意中人,不要哭壞了他。」子玉見一人背坐著在那裡哭泣,只道就是剛才的那個琴言。因想他既知哭泣,尚能悔過,意欲於酒席中間,慢慢的用言語感化他。那曉得他倒轉過臉來,用手帕擦擦眼淚,看著子玉道:「庾香,你的心我知道了。」子玉聽這聲音似乎不是琴言,仔細一看,只覺神采奕奕,麗若天仙,這才是那天車中所遇,戲上所見的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