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於是漱芳拉了王恂下棋,文澤觀局。子玉同寶珠看那墨蘭,讚不絕口;南湘、仲清、次賢同坐在醉翁床閒話。南湘道:「靜宜兄,還記得’只有酒狂名下士,醉吟許上岳陽樓’佳句否?」

次賢道:「那裡及得‘只恨仙人丹藥少,不教酒滿洞庭湖’名句足傳。」仲清道:「若教酒滿洞庭湖,只怕史竹君早巳醉死了。靜宜先生,明日可與他寫個竹醉圖。」次賢點頭微笑。

子玉乘他們說話時,悄悄的問寶珠道:「這兩天可曾見你們同班的琴官?」寶珠聽了,把子玉打量了一番,問道:「你同琴官相好麼?」倒把子玉問住了,很不好意思,只得答道:「向未交接,不過聞名思慕。」寶珠道:「他如今不叫琴官,改名為琴言,今日可惜遲來一步,度香帶他赴席去了。」子玉心裡想道:「我與他直如此緣慳,要接談的福分都沒有。」一面想,怔怔的看著寶珠,寶珠也怔怔的看著子玉,四目勾留,都出了神。劉文澤一回頭看見這光景,輕輕的向子玉肩上一拍道:「瑤卿好不好?」子玉當是問琴言,便道:「他的《驚夢》這一齣,直是天上神仙。」寶珠(享單)然一笑。子玉回想過來,自知所問非所答,幸而話未說錯,隨同文澤走到南湘這邊來。

仲清問次賢,可有好燈謎被人打去?次賢道:「就是昨日有兩封情書,被一個少年猜去,適值我有事走開,沒有問得這人姓名住址。」仲清向次賢要出那兩封情書底稿來,同著眾人看時,一封是藥名,一封是花名,只見上寫著:小億去年,細辛。金閶款聚,蘇合。黃始笑指,牽牛。油壁香迎,車前。猥以量鬥之才,百合。得逐薰衣之隊,香附。前程萬里,悔覓封侯,遠志。瘦影孤棲,猶思續命,獨活。問草心誰而主,王孫。怕花信之頻催,防風。雖傅粉郎君,青絲未老,何首烏。而侍香小史,玉骨先寒,腐婢。惟有申禮自持,防已。殘年獨守,忍冬。

屈指瓜期之將及,當歸。此心荼苦之全消,甘遂。書到君前,白及。即希裁答,旋覆。五月望日,半夏。玉瞻肅衽,白斂。

子玉道:「好個春燈謎面子。」寶珠道:「我最愛傅粉郎君一聯。」南湘道:「我們這裡只有庾香算得傅粉郎君,你愛他麼?」

寶珠笑了一笑,子玉倒臊得臉都紅了。再看那封回書是:尺嫌傳馥,素馨。芳柬流丹,刺紅。腸宛轉以如回,百結。歲迴圈而既改,四季。億前宵之歡會,夜合。帳祖道之分飛,將離。玉女投壺,微開香輔,合笑。金蓮貼地,小步軟塵,紅躑躅。一自遠索長安,空憐羞澀,米囊。遲迴洛浦,乍合神光,水仙。在卿則脂胭粉奩,華容自好,扶麗。在我已雪絲霜鬃,結習都忘,老少年。過九十之春光,落英幾點,百日紅。祝大千之法界,並蒂三生,西番蓮。計玉杓值寅卯之間,指甲。庶鈿盒卜星辰之會,牽牛。裁成霜素,剪秋羅。欲發偏遲,徘徊。

二月十六日,長春。寅刻名另肅,虎刺。仲清道:「這兩封情書,就不是燈謎,也香豔極了。況且隱藏藥名、花名,恰切不移。這猜著的人,真是個絕世聰明人了,可借不知是誰?」文澤道:「這兩封書,都是靜宜先生的手筆麼?」次賢道:「那封原書,是度香的手筆。」說著,王恂已經下完了棋,倒輸了漱芳三子。子玉因夜色已深,隨同南湘等告辭;子玉並說度香來園,先為致意,改日專誠再來的話,次賢答應著,送出各人上車而散。再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春夢婆娑情長情短花枝約略疑假疑真

話說子玉等散後,徐子云才回,因夜色已深,時交於末,便一徑回宅。

琴言自去年謁見於雲之後,也隨著一班名花天天常到怡園,子云愛之不亞於寶珠。但琴言生性高傲,冷冷落落,不善應酬,任憑黃金滿鬥,也買不動他一笑。一切古玩飲食衣服,只要他心愛,徐子云無不供給,也算相待十分,琴言未嘗不知感恩,卻只算得半個知己。自那進京這一天路上見了子玉,便認得是夢中救他出陷坑的人,時時刻刻放在心上。又姑蘇會館唱戲那一日,見他同了一班公子,還有魏聘才、李元茂在座,問起葉茂林,始知這位公子就姓梅,已應了梅花樹下之兆。從此,一縷幽情如沾泥柳絮,已被纏祝這幾日晚間,夢見子玉好幾次,恍恍惚惚的,不是對著同笑,就是對著同哭。

又像自己遠行,子玉送他,牽衣執手。又像遠行了,重又回來,兩人促膝談心。模模糊糊,醒來也記不真切。雖知道是個世家公子,卻不知道他的性情嗜好,與度香何如,又恐他是個青年輕薄寡情短行之人。又恐他豪貴驕奢要人趨奉的人。但細看他溫存骨格,像個厚道正人,斷不至此。一日又夢見寶珠變了他的模樣,與自己唱了一齣《驚夢》,又想不出這個理來。

次日,子云到園來,次賢講起昨諸諾人來園看燈,並子玉打著了琴言的燈謎,即將子玉的才貌痛贊了一番。子云聽了,心裡頗為喜歡,即道:「這個梅庾香,他雖不認得我,我去年恰見過他。我們也有世誼,他令祖相國,與先叔祖總憲公是同年至好。這梅庾香的外貌卻沒有說的,不知品行如何?」次賢道:「持重如金,溫潤如玉,絕無矜才使氣的模樣。雖然片時相晤,我已知其不丸。」二人談了半天,子云沒有出門。

到酉刻,寶珠同了琴言到園。子云見了笑道:「玉儂此番好了,我替你覓著了配對,你卻不要忘了我。」倒把琴言嚇了一跳,登時發起急來,止不住眼淚直流道:「度香,我承你盛情,不把我當下流人看待,我深感你的厚恩。即使我有伺候不到處,你惱我,恨我,罵我,攆我,我也不敢怨你。只不犯著勾引入來糟蹋我。請問:什麼叫配對不配對,倒要還我一個明白。」子云自知出言孟浪,覺得無趣,只得叫寶珠陪著他,用好言勸慰自去便借看畫為名,到次賢房中去了。

這裡袁寶珠用手帕替他擦了淚痕,就將史南湘的醉態,及妝點情形,說得琴言歡喜了,便同在一張床榻上坐[www奇qisuu書com網]著道;」看昨日這幾個打燈謎的人,內中一個叫梅庾香的,年紀不過十七八歲,相貌生得最好。」琴言道:「這人也姓梅麼?」寶珠道:「他曾問起你來。」琴言沉吟道:「姓梅的他說會過我麼?」

寶珠道:「便是奇怪得很,我因他就只問你一個,只道你們自然在一處飲過酒。問他可與你相好,他支吾了一句,說什麼向未交接,不過聞聲思慕,似乎不像見過的。又說看見你《驚夢》這出戲唱得很好。」琴言想道:「不要這姓梅的,就是那天看戲的梅公子。」因問寶珠道:「這梅公子,可是初六那天,在姑蘇會館東邊樓上看戲的?」寶珠笑道:「那天我又沒有唱戲,那裡知道是他不是他?」琴言呆呆的想了半晌,又問寶珠道:「他的相貌可同我們班裡陸香畹差不多?就隻眼睛長些,覺得光彩照人;鼻子直些,覺得滿面秀氣,是不是呢?」寶珠道:「這麼說。你們很熟的了,為什麼要瞞著人呢?」琴言無言可答,想起那天的夢來,便道:「你同這姓梅的相好幾年了?」

寶珠道:「昨日才見面的。」琴言道:「我不信。若是昨日才見,怎麼前日晚上,倒會變了他的樣兒呢?」琴言說了這句話,用袖子掩著嘴笑。倒將寶珠懵住了,道:「玉儂你說些什麼鬼話?」琴言道:「不是鬼話,你變了他模樣,還唱柳夢梅呢。」寶珠益發摸不著頭腦道:「你到底還是裝瘋,還是做夢?」琴言嫣然的一笑,就把那天梅公子看戲,以及夢見變了他唱戲的話,細細說了一遍。寶珠道:「這人原也生得好,若真個的同你配著唱這出《驚夢》,倒是一對。就可惜我不會變。」琴言默然良久。道:「咳,可惜昨日出去了,沒有見他一面。」寶珠試出琴言屬意子玉,便道:「你可曉得今日錯怪了度香麼?」琴言道:「怎麼?」寶珠道:「他所說替你覓著的配對,你道是那個?」琴言悄悄的道:「難道就是梅公子不成?」寶珠道::不是他是誰?」琴言道:「我當是度香有心糟蹋我,卻不曉得他所說打燈謎的人就是他。」寶珠道:「據我看來,你同這梅公子大有緣法。我去叫度香明日請他來,與你會一會面,你說好不好?」說著站起身來要走,琴言一把拉住寶珠衣服道:「你又胡鬧了,一來我從未與梅公子會過,知道是他不是他,萬一不是他,便怎樣;就算是他,也不曉得他心性何如。二來剛才我衝撞了度香幾句,怎麼轉得過臉來?」

這裡說得熱鬧,那曉得徐子云同蕭次賢,早巳轉到隔壁套間內,竊聽得逼真,把門一推,子云、次賢走將出來,琴言一見,羞得紅了臉,就背轉身坐了。子云道:「玉儂還怪我不怪我?」

琴言低頭不語,子云道,「就算我錯了一句話,也是無心之言。

況且你又不是女孩子,怕什麼配對不配對,難道真把你配了梅庾香不成?」說得次賢、寶珠都笑起來。寶珠道:「不要說了,他已經明白過來了。我們何不去請了庾香來與他見一見。」子云道:「知道是他不是他,我自有道理。」寶珠、琴言即在怡園吃了晚飯,坐到二更而回。

次日,子云即去拜望子玉,彼此道了些景仰渴想的話,就約定於十九日晚間一敘。出來順道到王恂、劉文澤、史南湘等處看望,俱未晤見。回來想道:「這梅庾香果然名不虛傳,玉儂又屬意於他,將來見了面,不消說是他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