峭壁之下,一帶雕窗細格的五間捲棚、簷下掛著一色的二十多盞西香蓮洋琉璃燈。次賢讓進屋內,分賓主坐下。與文澤、王恂、仲清都是認識的,單與子玉敘了些傾心仰慕的話。子玉見他出言有體,舉止不凡,也知道是個名士,便也頗為浹洽。談了一會,用過了茶,有書童從裡間出來,送出一分一分的燈謎彩來,擺在桌上,是些湖筆,徽墨、端硯、雅扇之類,惟有子玉所猜的」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的彩最重,是古錦囊裡的瑤琴一張。子玉見琴忽忽如有所思,因見彩禮過重,與仲清等再三推卻。次賢問道:「這琴是庾香先生猜著的麼?」子玉道:「是小弟胡猜的,斷不敢當此厚贈。」次賢道:「這是園主人為杜玉儂而設,另有深意,幸勿見卻。琴後尚須鐫銘,俟鐫好再行送上。」說畢便令小廝,仍將瑤琴抱了進去。其餘彩禮,交給各跟隨收存。原來琴言因制燈謎時,喜誦「落花人獨立」這一聯,度香隨囑次賢,以詞意為琴言寫圖,所以這燈謎即以琴作彩,原是於遊戲之中,寓作合之意。非但子玉不知杜玉儂為何人,就是仲清、文澤等也未能悉。大家問時,次賢不即說明,答以久後必知。
閒談了一回,仲清說起都中值此試燈時節,可惜無南來巧燈,殊為減色。
次賢道:「諸兄要看燈麼?也容易,雖非來自南邊,卻還不俗。」便令小廝引道,沿著峭壁,走有一箭多遠,卻是一層層的石蹬,上了三十餘級,轉了峭壁,後面就是一個白石平臺。
中間團團的一個亭子,那窗子都是用內凹外凸的整玻璃鑲成。
走進亭內,地下鋪著栽絨毯子,中間一張大圓桌,周圍都是扇面式凳子,拼起來,剛剛扣著桌子一個圈兒。仲清等因是夜天氣不寒,就在外面回闌上坐著,小廝們抬了些圓茶几來,每人面前一張,送了茶,仰觀淡月朦朧,疏星佈列;俯視流煙淡沱,空水澄鮮,頗覺心曠神怡。遠遠望去,只見回巒疊嶂,飛閣層樓,隱隱約約,看視不明,尚未見一盞燈火。忽見亭子前面太湖石山洞,一對明燈照出一雙玉人來。走到面前看時,一個是袁寶珠,一個是金漱芳。仲清問道:「你們藏在那裡?」寶珠道:「我們在前面小船室下棋。」文澤道:「相公阿曾點個隻眼?」寶珠、漱芳都笑了一笑。座中就是子玉不認得,那日雖見漱芳的《題曲》,也是上妝容貌。此時看他骨香肉膩,玉潔晶瑩;寶珠亭亭玉立,弱不勝衣,便想道:「這兩個姿色似可與琴官相併,但不知性情何如。」正想著,猛聽得臺下雲鑼一響,對面很遠的樹林裡,放起幾枝流星趕月來,便接著一個個的泥筒,接接連連,遠遠近近,放了一二百筒。那蘭花竹箭,射得滿園,映得那些綠竹寒林,如畫在火光中一般。泥筒放了一回,聽得接連放了幾個大炮,各處樹林裡放出黃煙來,隨有千百爆竹聲齊響,已掛出無數的煙火:一邊是九連燈,一邊是萬年歡;一邊是炮打襄陽城,一邊是火燒紅蓮寺;一邊是阿房一炬,一邊是赤壁燒兵。遠遠的金闐鼓驟,作萬馬奔騰之勢,那些火鳥火鼠,如百道電光,穿繞滿園,看得子玉等目眩神駭。
文澤想道:「可惜無酒,負此花燈。」聽得次賢說道:「如此良夜,諸兄何不小飲幾杯。」即吩咐取酒來。不一會,小廝們取了四壺酒交給寶珠、漱芳,走到各人面前,將茶碗撤去,把茶几揭起了一層蓋子,便是一個鑲成的攢盒,共有十二碟果菜,銀盃象箸都鑲在裡面,十分精巧。寶珠、漱芳都斟了酒,次賢說:「請!」大家淺斟細酌起來。酒過數巡,臺下雲鑼一響,四處的煙火放完,只見各處樹梢上顫巍巍的掛起無數彩燈來,有飛禽,有花朵,錯錯落落,越添越多,不一時,周圍四面約有數千。樹上的燈都點齊了,地上又舞出幾百片彩雲燈來,五色迷離,盤折回繞。鑼聲響處,舞出一條金龍,有十數丈長,飛舞如真龍一般。少頃,神仙洞裡舞出一條青龍,接著又是一條白龍,那樹林裡舞出一條烏龍,煙火光中,又舞出一條火龍,都是十餘丈長,滾成一處,數十面鑼聲,鬧得像驚濤駭浪,變幻煙雲,甚是好看。又滾出幾十個大大小小毯燈,在那雲龍中間滾旋,引得那五條龍張牙舞爪,天矯攫拿,看得眾人個個出神。
忽見怡園家人上前說道:「史少爺來了!」大家起身看時,只見兩人扶著史南湘,踉踉蹌蹌,一步步的跺著石蹬上來。
將到臺前,便霍然的大吐起來。
吐了一會,搖著頭,喘吁吁的在臺前站住,指著眾人道:「你們好,你們好..」便說不出來,小廝先拿了一碗溫水與他嗽了口,又說道:「你們好樂!」仲清道:「你且坐下,歇歇再說。」扶上亭子,他就坐在地下,寶珠等上去見他,他把頭點點。文澤道:「你在那裡喝得這樣?」南湘又搖搖頭。寶珠到次賢耳邊說了幾句話,次賢命小廝去拿了一個小小的金盒子,取出一丸藥來,放在碗內,用開水化了,遞給寶珠,捧到南湘身邊,彎了腰給他喝,南湘搖頭不要。寶珠道:「這是醒酒湯,喝了就好了。」南湘心裡明白,把湯喝完,閉著眼道:「我醉欲眠君且去。」便放身欲睡。次賢恐著了涼,便命家人扶他到後面小座落裡炕上去睡,扶了南湘進去,把門帶上。子玉問次賢這是什麼丸,次賢道:「這是度香自制的,任憑喝得爛醉,只須一丸下去,宿酒盡消,且補元氣,名為仙桃益壽丸。」
不多一會,只見南湘已開了門走將出來,說道:「有趣,有趣!
幾作了劉玄石一醉三年,險些兒被人埋在地下。」仲清道:「你酒已醒了,還說醉話。」漱芳已擰了一塊溼手巾來,南湘擦了臉道:「這是什麼地方?」眾人皆笑,次賢笑道:「竹君,這是黃鶴樓,你怎麼認不清了?」南湘近前一看,狂笑起來,說道:「原來靜宜也在這裡,你們到底幾時來的?」眾人聽了又笑,寶珠、漱芳拉他到亭外看了一會,南湘方知道是怡園,細細一想,便又大笑。將要問時,忽然滿園的金鼓盈天,爆聲大發,風馳火驟,聲勢駭人,四面八方,百獸齊集,盡是五色綢紗糊的,彩畫得毛片逼真:一邊馳出一隊象燈,一邊馳出一隊虎燈;一邊馳出一隊犀牛,一邊馳出一隊獅子;還有黑熊、白兕、赤豹、黃羆,奇奇怪怪,約有數百,足下都有四個小輪,用人拉著飛跑,鼻裡生煙,口中吐火,覺得如雷轟電掣,地塌山崩。看得子玉等神驚膚栗。這邊百獸,那邊群龍,合將攏來,黑霧沖天,火光遍地,大有赤壁鏖兵之勢。鬧了好一會,猛聽得一聲響,半天裡放起一個九子炮來,只見地下火光一散,如穿梭一般,霎時滿園寂寂,不見一燈。眾名士齊聲喝采道:「真有天地化工,孫吳兵法之妙,我們皆目所未見。」仲清道:「今日舞這一會燈,我算起來,至少也有一千餘人。這園裡那裡來這許多人?」次賢道:「若盡用人,自然就多了。這五條龍燈是盡用人為,那些百獸與彩雲都用輪子展動,一人能頑得好幾個。以獸牽獸,就要明白進退疾徐之節,也是預先操演的。
今日所用大約還不滿二百人。」眾名士盡皆歎服。
次賢讓客下山,到個寬大地方小憩,大家未便就散,只得隨著他下了山。
穿過幾處神仙洞,依著樹屏竹徑,走到一處是梨花園,次賢讓客進內。也過了好幾重門戶,進了朝東五間三明兩暗的西洋房。此中點綴得甚佳,琴床畫桌,金鼎銅壺,斑然可愛。正中懸著一額,是屈本立寫的「宜春閣」三字,一邊是陸素蘭寫的幾幅小楷,一邊是袁寶珠畫的幾幅墨蘭,中間地上點著一盞仿古雞足銀燈,有四尺高,上面託著個九瓣蓮花燈盞,點著九穗,照得滿屋通明。一一坐了,次賢道:「我們何不再飲幾杯?」
眾人道:「我們在亭子上已飲多了,可以不必酒了,倒是清淡罷。」南湘道:「我今日的酒不曉得怎樣醒的?」寶珠道:「我們今日醒眼觀醉。倒也有趣。」南湘道:「瑤卿,我記得你還灌我一大碗酒。」眾人笑道:「這人醉糊塗了,到底飲了多少酒來?」南湘道:「今日我同高卓然、張仲雨,帶了王靜芳、李佩仙在酒樓上飲了一天,也不曉得有多少,他們都醉得先走了。我送靜芳回去,順路到庸庵家,問知出外逛燈,我也去逛燈。也不知趕車的什麼意思,就拉我到這裡,園門口的人說你們在裡面賞燈,就扶了我進來。」一面說,就懷裡掏出一團燈謎字條,大家看時:一個是「春風一曲費纏頭」,一個是「馬兒快快隨」,都打戲名,一個是《賞秋》,一個是《趕車》。寶珠對漱芳笑道:「你的一個,我的一個,都被他猜著了。」南湘笑道:「原來是你們做的。」即對子玉道:「庾香,此二君何如?你看他們的相貌、才藝,你評評,還是我說謊的麼?」又指著兩邊的書畫道:「你再看看,這是瑤卿畫的,那是香畹寫的,你看外邊那班假名士,能夠如這班真相公嗎?」
子玉笑道:「小弟早巳認過,吾兄尚還刻刻在心。」南湘道:「以後你們這一班,見我們不許請安,只許稱號,如違了要罰的。」寶珠道:「這倒與度香、靜宜一樣脾氣,就是這樣便了。」
王恂道:「庾香,你看這瑤卿,與你去年戲園所見的怎樣?
這真偽可能相混麼?」子玉笑道:「瓦礫豈可僭稱珠玉?那個名字,叫他改了才好。」寶珠不解,便問王恂,王恂就將去年所見保珠,子玉聽錯的話說了,寶珠嫣然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