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1頁

孫嗣徽又之乎者也的鬧了一會,問了魏、李二位姓名、籍貫。一面就擺上菜喝酒。高品見嗣徽的臉上疙瘩更多了好些,喝了幾杯酒,那個紅鼻子如經霜辣子,通紅光亮。

高品對著沈伯才笑道:「天下又紅又光的,是什麼東西,不準說好的,要說頂髒的東西。」伯才已明白是說嗣徽的鼻子,便笑道:「你且說一個樣子來。」高品道:「我說:紅而光,臘盡春回狗起陽。」眾人忍不住一笑。嗣徽明白,瞪了高品一眼,道:「惡用是□□者為哉?雞鳴狗吠相聞,而達乎四境。」

眾人又笑。沈伯才笑道:「我也有一句:紅而光,屎急肛門脫痔瘡。」眾人恐正席上聽見,不敢放聲,然已忍不住笑聲滿座。巴霖道:「我也有一句,比你們的說得略要乾淨些。」即說道:「紅而光,酒糟鼻子懸中央。」高品笑道:「不好了,教你說穿了題,以後就沒有文章了。」嗣徽道:「好不通。這些東西,有什麼紅,有什麼光?」即說道:「紅而光..」便頓住了,再說不出來。

眾人看了他那神色,又各大笑。嗣元呵呵的笑起來,那隻吊眼睛索落落的滴淚,說道:「我、我、我有一句:紅紅紅紅而光,一一一一團火球飛上床。」眾人笑得難忍,將要高聲笑起來。顏仲清道:「這一燒真燒得個紅而光了。」高品道:「這一燒倒燒成了孫老二的三字經。」眾人不解其說,高品道:「那救火的時候,自然說來、來、來!快、快、快!救、救、救!搬什物的搶、搶、搶!逃命的跑、跑、跑!風是呼、呼、呼!火是烘、烘、烘!燒著東西,爆起來口必、口必、口必!剝、剝、剝!人聲嘻雜,嘻、嘻、嘻!出、出、出!不是一部《三字經》麼?」巴霖道:「孫老二還有兩門專經,你們知道沒有?」高品笑道:「我倒不曉得他還有專經。」巴霖道:「打手銃,倒溺壺,這兩門是他的專經。」眾人聽他罵得太惡,倒不曉得他有何寓意,便再問他。巴霖道:「也是個三字經,打手統是捋、捋、捋,倒溺壺是別、別、別。」眾人大笑。子玉讚道:「這兩經尤妙,實在說得自然得很。」從此嗣元又添了一個「未批三字經」的諢名。嗣元將要翻臉,又因他父親在上,且從前被巴霖打過幾回,吃了痛苦,因此不敢與較,只好忍氣結舌。唯把那隻眼睛睜大了,狠狠的瞪著他滴淚。

停了一會,見聘才的跟班走到聘才身邊道:「葉先生送來的戲單。」子玉過來,與聘才同看,見頭幾齣是《掃花》、《三醉》、《議劍》、《謁師》、《賞荷》,都已唱過;以下是《功宴》、《瑤臺》、《舞盤》、《偷詩》、《題曲》、《山門》、《出獵》、《回獵》、《遊園驚夢》,末後是《明珠記》上的《俠隱》,子玉悄悄的向聘才道:「戲倒罷了,只不曉得有琴官的戲沒有?」一語未了,只聽得樓下有人嚷道:「沒有袁寶珠的戲,是斷不依的。」

子玉等往下看時,卻是王文輝在那裡發氣,見一個人只管陪著笑,又向文輝請安。又聽文輝說道:「就是在徐老爺那裡,唱一齣再去何妨;況且定戲時,怎樣交代你的?」那人道:「這出《驚夢》有個新來的琴官,比寶珠還好。大人不信,叫他先唱一齣瞧瞧,如果不中大人的意,再趕著去叫寶珠來,包管不誤。」劉侍郎道:「也罷,唱了《瑤臺》之後,就唱《驚夢》也使得。」那人答應幾個「是!」看著文輝不言語,也就進戲房去了。聘才向子玉道:「你聽見沒有?」子玉點頭,心上很感激文輝。

《功宴》唱完了,是《瑤臺》出常子玉一見,吃了一驚,心上迷迷糊糊倒先當他是琴官,又看不大像,比琴官略大些。

只見得這人,如寶月祥雲,明霞仙露,香觸觸,春靄靄,花開到八分,色豔到十足。已看得出神,便問南湘道:「這是誰?

有此秀骨。」南湘道:「這個算好嗎,只怕也難入品題。」子玉知南湘故意譏誚他,便問仲清,仲清道:「這就是《花遜上第二的瑤臺壁月蘇惠芳。」於玉嘆道:「天地鍾靈盡於此矣,我竟如夏蟲不可語冰,難怪竹君怪我。」南湘哈哈大笑道:「我也不怪的,幸你自行檢舉。」文澤道:「怎麼?庾香連蘇媚香也不認識。」南湘道:「他是秀才不出門,焉知天下事。」

少頃《瑤臺》唱完,便是《驚夢》。

子玉倒有些不放心,恐琴官也未必壓得下這蘇惠芳,且先聚精會神等著。上場門口,簾子一掀,琴官已經見過二次,這面目記得逼真的了。手鑼響處,蓮步移時,香風已到,正如八月十五月圓夜,龍宮賽寶,寶氣上騰,月光下接,似雲非雲的,結成了一個五彩祥雲華蓋,其光華色豔非世間之物可比。這一道光射將過來,把子玉的眼光分作幾處,在他遍身旋繞,幾至聚不攏來,愈看愈不分明。幸虧聽得他唱起來,就從「夢迴鶯囀」,一字字聽去,聽到「一生愛好是天然」、「良辰美景奈何在」等處,覺得一縷幽香,從琴官口中搖漾出來,幽怨分明,心情畢露,真有天仙化人之妙。再聽下去,到「一例、一例裡神仙眷,甚良緣,把青春拋的遠」,便字字打入子玉心坎,幾乎流下淚來,只得勉強忍祝再看那柳夢梅出場,唱到「忍耐溫存一晌眠」,聘才問道:「何如?」子玉並未聽見,魂靈兒倒像附在小生身上,同了琴官進去了。偏有那李元茂冒冒失失走過來,把子玉一拍,道:「這就是琴官,你說好不好?」倒把子玉唬了一跳。眾人都也看得出神。

原來琴官一出場,早已看見子玉,他是夢中多見了一回,今日已是第四回了,心裡暗暗歡喜道:「難得今日這位公子也在這裡。」到第二次出場,唱那」雨香雲片」這支曲予,一面唱,那眼波只望著子玉溜來,子玉心裡十分暢滿。文澤低低的對南湘道:「這個新來的相公,倒與庾香很熟,你瞧這一片神情,盡注意著他。」南湘向子玉道:「這個相公叫什麼名字?」

子玉道:「他叫琴官。」南湘道:「你們盤桓過幾回了?」

子玉答道:「我尚不認識他。」文澤笑道:「庾香叫相公,是要瞞著人的。這樣四目相窺,兩心相照的光景,還說不認得,要怎樣才算認得呢?」大家都微笑看著子玉,子玉有口難辯,不覺臉紅起來。這出唱過,又看了陸素蘭的《舞盤》、金漱芳的《題曲》、李玉林的《偷詩》,都是無上上品,香豔絕倫,子玉唯有向南湘認錯而已。

席間那個張仲雨與聘才敘起來是親戚,講得很投機。聘才又把合席的人都恭維拉攏了一會。子玉又見那些相公,到正席上去勸酒的勸酒,講話的講話;頗覺有趣。又見他的舅舅王文輝,分外比人高興,後又看了一齣戲。正席上劉侍郎、梅學士、吳閣學、沈司業先散。子玉見他父親走了,天也不早,也要回去。剛起身時,忽見一個美少年上樓來。文澤的家人說道:「馮少爺來了!」馮子佩上前與眾人見禮,子玉見他還不過十八九歲,生得貌如美女,十分撫媚。劉文澤道:「人家都要散了,怎麼這時候才來?」馮子佩道:「我早上進城到錦春園華府去拜年,原打算不耽擱的。華星北定要拉住吃了飯,又聽了他們幾齣戲,才放我走,還是急急的趕出來的。」子玉同了元茂、聘才告辭,諸人都送到樓門口,文澤、王恂、仲清送下樓來。

文澤對子玉道:「初九日弟備小酌,屈吾兄一敘,作個清談雅集。人不多,就是竹君、劍潭、庸庵、卓然幾位,吾兄斷不可推辭。」子玉應允,又謝了。王恂、聘才、元茂也同道了謝,一徑先回。那些人又談了一會,也各散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顏仲清最工一字對史南湘獨出五言詩

話說子玉從會館回來,將琴官的戲足足想了兩日,以謂天下之美莫過於此。又將蘇蕙芳、陸素蘭、金漱芳、李玉林的色藝品評,都為絕頂。細細核來,蕙芳的神色尤勝於諸人,次則素蘭可以匹敵。然較比琴官起來,毫釐之間終覺稍遜。又想:「琴官這個美貌,若不唱戲,天下人也不能瞻仰他,品題他,他也埋沒了,所以使其墮劫梨園,以顯造化遊戲鍾靈之意也未可知,故生了這個花王,又生得許多花相,如百花之輔牡丹。

但好花供人賞玩不過一季,而人之顏色可以十年。惟人勝於花,則愛人之心,自然比愛花更當勝些。誰想天下人的眼界,竟能相同。我意史竹君、王庸庵等必有言過其實之處,如今看來,真還刻劃不到,想必那些能詩能畫之說,也是的確無疑了。」

便又想:「今日雖然見了琴官的戲,也未能稍通款曲,此後相逢,不知又在何日?但看他今日雙波頻注,似乎倒有繾糹卷之意。

前此在車內掀簾凝望,又似非以陌上相逢看待,這也不知何故?」

便愈想愈不明白起來。想把前日所詠的《車中人》翻出看看,再添兩首,便取了出來。忽見三四兩首,挖去了兩個字,心甚詫異,即問小丫鬟道:「這兩日誰到這裡來看我的書?」小丫鬟道:「前日太太請客,有一班少奶奶,還有王家的二姑娘,都進來閒逛。那些少奶奶,將少爺的行樂圖看了半天,那二姑娘看少爺的書,其餘沒有人進來。我見二姑娘看書的時候,翻出一張紙來看了看、用指甲挖破一處,仍舊夾在書裡。」又笑道:「前日我聽得二姑娘雪兒說,孫家太太做媒,將二姑娘配了少爺了,將二姑娘配了少爺了,二姑娘還戴了太太一根簪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