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玉似信不信的問道:「我不信,你敢是撒謊的?」
小丫鬟道:「我敢撒謊?我那天看著房沒有敢走開,這是雪兒說的。只怕咱們家裡人,都也知道。」子玉聽了心內甚喜,猛想起這二表妹的容貌,也有些像琴官的模樣,便將他們比較起來,不知誰好。又把挖去的字一想,恍然大悟:「誰知竟犯了他的諱,無意之間天然湊合,這也奇極了。他看了,當我必是有心想念他,心裡定然怪我,這便怎樣?我又無從與他分辯,這竟是個不白之冤。」繼又想道:「既訂了姻,就怪我也不妨。」
子玉復因瓊華兩個字,觸動琴官,一意纏綿,憐香慕色之心,從此而起。
到了初九日,劉文澤又著人來邀了。子玉告票萱堂,更衣乘輿而去。
且說文澤所請的容顏仲清、王恂、史南湘已經到了,隨後梅子玉、高品一同到門。家人引著走過大廳,到了花廳之旁垂花門進去,系石子砌成的一條甬道,兩邊都是太湖石疊成高高低低的假山,襯著參參差差的寒樹。遠遠望去,卻也有臺有亭,佈置得十分幽雅。轉了兩三個彎,過了一座石橋,甬路旁是一色的,都是綠竹,繞著一帶紅闌,迎面便是五間捲棚。顏仲清等都在廊下等候,劉文澤早已降階迎接。高品、子玉上前,先與主人見了禮,然後大家見了敘齒,史南湘、高品是二十五歲,高品二月生日,月分長於南湘。顏仲清二十四,王恂二十三,子玉十八。文澤雖二十四歲,卻是主人。大家依次入座,免不得敘幾句寒溫。內中惟子玉初次登堂,留心看時,只見正中懸著一塊楠木刻的藍字橫額,上面刻著「倚劍眠琴之室」兩旁楹帖是梳榔木的,刻著:茶煙乍起,鶴夢未醒,此中得少佳趣;松風徐來,山泉清聽,何處更著點塵。
署款是「道生屈本立書」,書法古拙異常。下面一張大案,案上羅列著許多書籍。旁邊擺著十二盆唐花,香氣襲人,令人心醉。子玉看了,又想起琴言那日作戲光景,真是寶光奪人,香氣沁骨,不覺有些模糊起來。忽聽文澤道:「這屋子太敞,我們裡面坐罷。」隨同到東邊,有書童揭起簾子,進去卻是三間書房,中間玻璃窗隔作兩層。從旁繞進,玻璃窗內又是兩間套房。朝南窗內,即看得見外面。上懸著董香光寫的「虛白」二宇,一幅倪雲林的枯木竹石,兩旁對聯是:名教中有樂地,風月外無多談。屋內正中間擺著一個漢白玉的長方盆,盆上刻著許多首詩,盆中滿滿的養著一盆水仙,此時花已半開。旁邊盆內一大株綠萼白梅,有五尺餘高,老幹著花,尚皆未放。向窗一面,才有一兩枝開的。
文澤因此屋中有地炕和暖,酒席即擺設在內。主人送了酒,大家坐下。
南湘道:「可惜今日沒有叫幾個人來。」文澤道:「我也打算叫的,因打聽他們今日都在怡園送九作消寒會,連堂會里都沒有一個去的,所以沒有去叫,怕倒叫他們為難。南湘又道:「今日我們可為軟紅塵中,一時雅集。」仲清坐在高品肩下,高品即湊著仲清耳邊輕輕的說了一句,仲清啞然失笑。眾人問仲清道:「他說什麼?」仲清向高品道:「我說罷。」高品搖了搖頭。仲清道:「那第七字對得尤妙。」說著兩人相視而笑。
南湘最是性急,便道:「你們說了,我情願吃一杯。」高品道:「喝十杯再說。」文澤曉得南湘酒德平常,道:「我來講和,三杯罷。」高品笑:「竹君三杯,諸公各飲一杯,賞識這句話。」
仲清道:「我是請教過的了,免飲。」高品笑道:「幾時?」
仲清道:「真正你這張嘴,狗口裡生不出象牙來。」南湘道:「快拿酒來喝了,等他說。」真個喝了三杯,其餘也都喝了。
高品笑向仲清道:「你是請教過的,你說罷。」仲清笑著罰了高品一杯酒,道:「他說‘虛白室裡,三對雞巴。」眾人都不解。
文澤道:「這有何可笑?」南湘忽然想著,撫掌大笑道:「這促狹鬼,實在可惡,難為他實在對得敏捷。」子玉等悟著也都笑了,道:「雅字竟當他實字,真對得工穩。」文澤道:「卓兄,我出一對你對,卻不許思索。如對得好,我吃三杯。
對不出,罰十杯。不好,罰五杯。」高品道:「從來說出對容易,對對難。對不出三杯,對不好一杯,如何?」南湘道:「也要看上對出得難不難,你且說來。」文澤向子玉道:「要借重大名,就是‘子玉人如玉’。」仲清道:「這倒不容易呢。」
一語未了,高品道:「我已對著了,你喝三杯。」文澤道:「你說。」南湘道:「如果對得好,我們還要公賀一杯。」高品笑道:「‘卯金面是金’。何如?」王恂道:「卯金對於玉卻是絕對。」南湘道:「就是‘面是金’欠典切些。」高品道:「典雖不典,切卻甚切。你沒有見過中秋節,攤子擺的兔兒爺臉上,都是金的麼?」說得鬨堂大笑起來,文澤道:「你這刻薄鬼,連盟弟都罵起來了。」高品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主人只得照數領了,合席也各飲了一杯。
南湘道:「如此飲酒,罰來罰去,也覺無味。前日我們打了一天詩牌,卻極有趣。瑤卿打成兩首絕好的,可惜他們今日又在怡園。咱們何不再想一個新鮮酒令。」劉文澤道:「今日我們將那對詩的令,行一行罷。」子玉問道:「怎樣對詩?」
仲清道:「這是極容易的,出令的把一句詩拆開了,一個個的說給人對,湊起來文義通的免飲,一字不連,罰一杯。往往鬧出笑話來,最有趣的。」高品道:「就是對詩。主人先飲令杯。」
文澤飲畢,命人取了一塊楠板,順著衣衿開了姓,便道:「我先出對了。」寫了個「中」字。眾人想了一想:顏對了外,高對了後,梅對了上,史也對上,王對裡。文澤又出了一個「鳳」宇,顏對鴻,高對雞,梅對鸞,史對鴉,王對烏。文澤又出一個「下」字,南湘道:「有卷先交,我對‘歸’字。」高品接著對「前」字,仲清、子玉同聲對「來」字,王恂對「回」字,文澤一一寫了。又道「扶」字,高搶對了「靠」字,史對了「送」字,顏對「寄」字,王對「馭」字,梅對「聽」字。
文澤道「雙」字,仲清對「孤」字,高品對「八」,子玉對「九」字,王恂道:「不好了,順著數兒就是十罷。」南湘道:「是了,我這個字倒有些難下,也罷,對‘三’字罷。」文澤道「輦」宇。南湘道:「我曉得一定是這句詩。」子玉搶對了一個「琴」字,王恂對了「車」字,南湘對了「船」宇,只有高品未對。文澤催道:「再遲要罰酒了。」高品笑了一笑,道「舟」宇,令官重新寫起來,出的是「雙鳳雲中扶輦下」。仲清對的是「孤鴻天外寄書來」。大家贊好。高品對的是「八雞露後靠舟前」。大家一看忍不住都笑起來。文澤道:「這個實在不通得離奇了,沒有一個字連的,也有難倒他的時候。大家公議該喝幾杯?」南湘道:「就只舟前二字算連,其餘實在不貫,五杯是斷不能少的。」高品只管笑,也不辯,也不飲。主人道:「你到底怎樣?」高品隨湊著仲清耳邊說了一句話,把仲清笑得出了席,走到外間屋內放聲大笑,南湘不解,連忙出席來問仲清,仲清向他說了,那史南湘更拍著桌子狂笑。子玉等向高品問時,高品只是笑,說道:「你們且看完了大家的,再說不遲。」文澤道:「這罰酒是要喝的。」高品道:「自然。」
仲清拉著南湘進來,文澤道:「不曉得他又在那裡搗些什麼鬼。」南湘、仲清聽了這句話,復又大笑,笑得眼淚直流。經小廝擰了手巾擦了,方才笑聲稍祝再看子玉對的是「九駕天上聽琴來」。大家讚道:「這句真對得字字穩愜,又在劍潭之上。」於是公賀了一杯。南湘對的是「三鴉水上送船歸」。文澤道:「竹君此對,未免雜湊。」
南湘道:「你這試官,少所見而多所怪,要挖眼睛了。這才對得工呢。」子玉道:「真對得好。」文澤道:「這個我倒要請教請教。」子玉道:「三鴉水上一歸人,是韓□的詩。」文澤恍然道:「可是《送襄垣王君歸別墅》的詩?我記性真壞極了,該打,該打!」南湘道:「幸虧你還記得孃家,不然總要罰十杯酒的。」再看王恂對的是「十烏日里馭車回」。王恂道:「我的對壞了。」文繹道:「就是十烏二字不連。」高品道:「前舟又錯了,日中有烏,堯時十日並出,難道不是十烏麼?」
文澤道:「這卻強詞奪理,到底勉強些。」於是公論推子玉第一、南湘第二、仲清第三、王恂第四、高品居末,就依名次輪作考官。
文澤道:「還有卓然的罰酒未飲,剛才到底說什麼,笑得這樣。如果實在說得好,免罰何妨。」南湘道:「若說了,非但不能免罰,還要倍罰。」文澤道:「莫非又是糟蹋我麼?」
仲清道:「然也。」文澤道:「只要糟蹋得有理,罰酒也可以少減。」高品道:「想來五杯是不能免的。若要再加,萬萬來不得了,只好不說罷。」文澤道:「不加就是了。」高品道:「把我的對句,倒轉來唸,你說好不好?」子玉同玉恂、文澤暗暗的唸了一遍,都不覺鼓掌大笑起來,子玉笑得伏在桌上,王恂笑得靠著南湘,引得南湘、仲清又笑了一陣。
文澤道:「卓然將來死了,定坐拔舌地獄。」小廝斟了酒。
高品道:「五杯一口氣喝,定要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