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功的夫人笑道:「這是終身大事,不要害燥。」羞得瓊華小姐置身無地,說又不好,避又不好,除下釵子又不好,低了頭,雙波溶溶,幾乎要羞得哭出來。他的母親與顏夫人看了,皆微微的含笑,眾少奶奶也都笑盈盈的。蓉華見妹子著實為難,便拉著他到闌干外看花,又到別處屋子裡去逛,眾少奶奶一齊跟著去了。亮功的夫人道:「我這個媒做得好麼,你們兩親家,都應感激我,真個是郎才女貌,分毫不差。比不得我們那三個廢物,兩個廢男,已經害了兩位姑娘,還有個廢女在家,難道也能害人麼?這也就可以不必了。」文輝的夫人道:「你們兩位少奶奶倒和氣麼?」亮功夫人冷笑道:「怎麼能和氣?人心總是一樣,難道我還能幫著兒子說媳婦不好?我自己看看也過意不去。
大房呢,他外面還能忍耐,不過悶在心裡,閒時取笑取笑他。
二房的性子比我還燥。我們那老二更不如老大,嘴裡勒勒勒勒的勒不清,毛手毛腳不安靜,我聽得常挨他媳婦打,打得滿屋子嚷,滿屋子跑,我也只好裝聽不見。花枝兒般的一個媳婦,難道還說他不好?叫他天天與個猴兒做伴,自然氣苦交加。我是最明白的,不比人家護短,就自己兒子好。也只有你妹夫才生得出這樣好兒女來。」說得兩位夫人皆笑。
且說眾少奶奶同著瓊華小姐,逛到一處,是個三小間的套房,甚是精緻。
名書古畫,周鼎商彝,羅列滿前。內裡有兩個小丫頭,送上茶來。沈氏少奶奶問道:「這間屋於是誰住的[www奇qisuu書com網]?」小丫頭道:「是少爺住的。」沈氏少奶奶道:「少爺不在屋裡麼?」小丫頭道:「不在屋裡。」眾少奶奶便放了心逛起來。到了裡間,見小小的一張楠木床,錦帳銀鉤,十分華豔,似蘭似麝,香氣襲人。
眾少奶奶見這屋子精雅,便都坐下。巴氏少奶奶是沒有見過子玉的,見鏡屏裡畫著一個美少年,麵粉唇朱,秀氣成採,光華耀目,覺眼中從未見過這樣美貌人,便拉孫氏少奶奶同看道:「姑奶奶你看這畫,畫得好麼?」孫氏少奶奶一笑道:「這個就是我們將來的二姑爺,真畫得像。」蓉華與沈氏少奶奶都來看子玉的小照,惟有瓊華不來,獨自走到書桌邊。隨手將書一翻,見有一張花箋,寫著幾首七盲絕句,題是《車中人》,像是見美人而有所思。看到第三首末句,是押的瓊字韻,用的是仙女許飛瓊;第四首末句是押的華字韻,用的是仙女阮凌華。
瓊華看了心裡一驚,想道:這位表兄原來這般輕薄,他倒將我的名字拆開了押在韻裡,適或被人見了怎好。遂趁他們在那裡看畫,即用指甲挖去了那兩個宇,臉上紅紅的,獨自走了出去。
那邊眾少奶奶也出來,巴氏少奶奶還將子玉的小照看個不已,出來時還回頭了兩次,不覺失口讚道:「這才是個佳公子呢。」
眾佳人微笑。顏夫人著丫鬟來請坐席,眾佳人方才出來。這席分了兩桌:三位夫人一桌,五位佳人一桌。席間兩位陸夫人好不會講,這邊那幾位少奶奶,也各興致勃勃。唯有瓊華小姐,今日心神不安,坐在席間說也不說,心裡恨他的姨母將顏夫人的釵子戴在他頭上,便覺得這個頭,就有千斤之重,抬不起來。
眾少奶奶知他的心事,雖尋些閒話來排解他,他卻總是低頭不語,懊悔今日真來錯了。這兩位夫人,與眾佳人敘了一日,直到晚飯後定了更才散。
次日,要說妨蘇會館團拜的事了,一早梅學士先去了。聘才於隔宿已向子玉借了一副衣裳,長短稱身。只有元茂嫌自己的衣服不好,悶悶的不高興,見了子玉華冠麗服的出來,相形之下頗不相稱,便賭氣脫下衣裳,仍穿了便服,說道:「我不去了。」子玉就命雲兒進去。稟知太太,將我的衣服拿一副出來,說李少爺要穿,雲兒隨即捧了一包出來。誰知子玉雖與元茂差不多高,而身材大小卻差得遠甚。元茂項粗腰大,不說別的,這領子就扣不上;束起腰來,短了三寸。子玉道:「不好,我的衣服你穿不得,不如穿我們老爺的罷。」又叫雲兒進去換了,拿了梅學士的衣服出來。這梅學士生得很高,兼之是兩件大毛衣服,又長又寬。元茂穿了,在地下亂掃。聘才替他提起了兩三寸,束緊了腰,前後抹了幾抹,倒成了個前雞胸後駝背。
再穿了外面的猞猁裘,子玉又將個大毛貂冠給他戴了,覺得毛茸茸的一大團,車裡都要坐不下去,惹得子玉、聘才皆笑。帶了四個書童出來,外面已套了兩輛車,四匹馬。子玉獨坐一車,聘才、元茂同坐一車,一徑來到姑蘇會館,車已歇滿了。
三人進內,梅宅的家人見了,迎上前來,道:「王少爺、顏少爺來了多時了,諸位老爺早巳到齊。」遂一直引至正座,見已開了戲。座中諸老輩,子玉尚有幾位不認識,士燮指點他一一見了禮,這些老前輩個個稱讚不休。隨後聘才、元茂上來與王文輝見禮。聘才還生得伶俐,這元茂又系近視眼,再加上那套衣服,轉動不便,一個揖作完,站起來,不料把文輝的帽子碰歪在一邊。文輝連忙整好,元茂也脹紅了臉,就想走開。
偏有那司業沈公,年老健談,拉住了子玉,見他這樣丰神秀澈,如神仙中人,想起他那位嬌客來,真覺人道中,有天仙化人、魑魅魍魎兩途。便問了目下所讀何書,所習何文的話,子玉一一答了。子玉尚是年輕,被這些老前輩,你一句我一句的贊,倒贊得他很不好意思。沈大人放了手,子玉等告退,來至東邊樓上,王恂、顏仲清便迎上來,都作揖道:「我們已等久了,怎麼這時候才來?」子玉道:「今日起遲了些,那孫大哥、孫二哥還沒有來麼?」王恂道:「也該快來了。」王、顏二人又與聘才、元茂款接了一番。只見對面樓上來了幾個,先是右待郎的少君劉文澤做主,請了史給事的少君史南湘、吳閣學的外甥張仲雨、姑蘇名士高品、國子監司業沈公之子沈伯才、天津鎮守海口巴總兵之子巴霖,這兩位就是孫氏弟兄的妻舅。還有一個本京人,原任江蘇知縣之子馮子佩,尚未到來。這一班人,子玉除了南湘、文澤之外,恰不認識。這劉文澤字前舟,系中州世家,已得了二品廕生。這人最是和氣,性情闊大,藹然可親,尤好結交,與徐子云、華星北均稱莫逆。那個張仲雨是揚州人,生得俊秀靈警,是進京來趕異路功名的,就住在他舅舅吳閣學家。一切手談博弈,吹竹彈絲,各色在行,捐了個九品前程,是個熱鬧場中的趣人。這高品是蘇州人,號卓然,是個拔貢生。聰明絕世,博覽群書,善於詼諧,每出一語,往往顛倒四座。與沈司業有親,因此認得孫氏弟兄,時相戲侮。這沈伯才是個舉人,年已三十餘歲,近選了知縣,將要赴任去了,是個精明強幹的人。這巴霖卻從他父親任上來看他姐姐的。他的相貌與他姐姐一樣俊俏,年才二十歲,文武皆能。因與孫氏昆仲不對,情願住在店裡,與劉文澤倒是相好。
當下王恂、仲清引了子玉過去,與他們一一見了,彼此都是年誼世交,各敘了些仰慕之意。劉文澤道:「庸庵,你請客怎麼不通知我一聲。就是你請這二位生客,我們在一處也很好,何必又要另坐在那邊。」王恂笑道:「不是我定要與你們分開,庾香是不用說的,就是這李、魏二位長兄,也是最有趣的人。
我今日還請了孫氏昆仲,這兩位與眾不同的,沈大哥雖不接浹,還不要緊,想能容得他。我實在怕巴老三一見他們,就要鬧起來。」眾人皆笑。
巴霖道:「王大哥,這就是你不該。你既然有三位尊客,就不應請那兩個惡客,教人食不下咽,不過看著裙帶上的情分罷了。」說得眾人大笑。高品道:「最好,最好,我們今日就並在一處,為什麼食不下咽?有了‘蛀千字文’,‘韻雙聲譜’,還勝如《漢書》下酒呢。」史南湘道:「怕什麼?搬過來,搬過來!正席上有許多老前輩在那裡,巴老三想必也不動手的。」
王恂只得叫將那邊兩桌,就搬過這邊,一同坐下,南湘道:「庾香,你今日就看見好戲好人了,你才信我不是言過其實呢。」
子玉笑道:「你定的第一,我已經請教過了。」南湘道:「何如,可賞識得不錯?」子玉笑而不言。王恂道;「你幾時見過的?」子玉道:「你好記性,那天還問你要飯吃,拉住了你,你倒忘了?」南湘側耳而聽,聽這說話詫異,將要問時。王恂笑道:「冤哉!冤哉!那個那裡是袁寶珠,那是頂黑的黑相公,偏偏他的名字也叫保珠,庾香一聽就當是你定的第一名。我也想著要分辨,就被那保環纏住,沒有這個空兒。「南湘大笑,子玉才知道另是個保珠,不是《花遜上的寶珠。
只見王家的家人報道:「孫少爺到。」嗣徽昆仲先到正席上見了禮,然後上樓,眾人都笑面相迎。嗣徽舉眼一望,見了許多人,便作了一個公揖。見了高品、沈伯才,心中甚是吃驚,暗道:「偏偏今日運氣不佳,遇見了這兩個冤家。」嗣元見了巴霖,也覺心跳,也與眾人見了禮,巴霖勉勉強強,作了半個揖。樓上分了四桌。劉文澤道:「都是相好,也不必推讓,隨意坐最好」。大家都要遠著孫氏弟兄,便亂坐起來。劉文澤、沈伯才、巴霖、張仲雨坐了一席;史南湘、顏仲清、高品拉了子玉過來,坐了一席;聘才、元茂坐了一席;嗣徽、嗣元坐了一席,王恂只好兩席輪流作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