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設或如今有個真正絕色來,只怕他們倒說不好了。」一路思想,忽到一處擠了車,子玉覺得鼻中一陣清香,非蘭非麝,便從簾子上玻璃窗內一望,見對面一輛車,車裡坐著一個老年的,外面坐了兩個妙童,都不過十四五歲。

一個已似海棠花,嬌豔無比,眉目天然。一個真是天上神仙,人間絕色,以玉為骨,以月為魂,以花為情,以珠光寶氣為精神。子玉驚得呆了,不知不覺把簾子掀開,凝神而望。那兩個妙童,也四目澄澄的看他;那個絕色的更覺凝眸佇望,對著子玉出神。子玉覺得心搖目眩。那個絕色的臉上,似有一層光彩照過來,散作滿鼻的異香。

正在好看,車已過去。後頭又有三四輛,也坐些小孩子,恰不甚佳。子玉心裡有些模模糊糊起來,似像見過這人的相貌,好像一個人,再想不起了。

心裡想道:「這些孩子是什麼人?也像戲班子一樣,但服飾又不華美。那一個直可稱古今少有,天下無雙。他既具此美貌,何以倒又服御不鮮,這般光景呢,真委屈了此人。當以廣寒宮貯之,豈特鬱金堂、翡翠樓,即稱其美。

這麼看來,‘有目共賞’的一句,竟是妄言了。把方才這個保珠比他,做他的輿□,也還不配。」子玉一路想到了家;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魏聘才途中誇遇美王桂保席上亂飛花

話說子玉在車裡,一路想那所見的絕色美童。到了家,見門口一車三馬,認得王通政的家人,知道通政在此。便進來到書房,見他父親陪著王文輝在那裡說話,上前見了,說道:「方才到舅舅處請安。」文輝笑容可掬的道:「我一早出來,還未到家。」子玉站在一旁,見文輝說:「開春同年團拜,已定了聯錦班,在姑蘇會館唱戲。這回只怕人不多,現在放外任與出差的不少,大約不過三四桌人。」梅學士道:「袁海樓巡撫雲南,蘇列侯奉命山右。其餘學差者有二人,司道出京者三人,餘下不過此眼前數人,大約還不滿四席了。」王文輝又到裡頭去見了顏夫人,彼此道了些家常閒話,即提起他次女瓊華十六歲了,尚未字人,託士燮留心物色。士燮答應,隨又說道:「擇女婿也是一件難事,盡有外貌甚好,內裡平常。也有小時聰明,大來變壞的。」顏夫人介面說道:「這總是各人的姻緣。

非但揀女婿難,就是要替你外甥定一頭親事也是不容易的。文輝道:「要像外甥這樣好的,那裡去選呢?」正說著,只見一個僕婦,手裡拿著兩個紅帖走進二門。士燮問道:「有誰來了?」

僕婦將帖呈上說道:「門上說是家鄉來的,現在二門外等回話。」

士燮看時,一個全帖上寫著:世愚侄魏聘才;一個寫著:門下晚學生李元茂。

士燮道:「這稱呼是小門生,不知那裡來的?這魏聘才又是誰呢?」王文輝道:「世愚侄,不要是魏老仁的兒子麼?」

士燮道:「只怕是的,今年夏間接著老仁的信,說要打發他兒子進京弄一小功名,託我收留照應的話。若論老魏人品,實在下作,惟在你我面上,還算有點真情。」文輝道:「若論老魏,原是個上等聰明人,要發科甲也很可發的,就是陰騭損多了,成了個潑皮秀才。

既是他兒子遠來投奔,老弟也是義無所辭的。」士燮叫梅進進來問了,果然是他。一個是西席李先生之子。吩咐梅進:「請他們在花廳上坐,說我就出來。」文輝也就起身告辭,士燮送到門口,轉身到花廳垂花門首,即叫跟班的到書房去請少爺出來,遂即踱進花廳。

只見上首站的一個少年,身材瘦小,面目伶俐;下首一個身材笨濁,面色微黃,濃眉近視,懼約有二十幾歲光景。那上首的蹌步上前,滿面笑容,口稱老伯,就跪下叩頭。士燮還禮不迭,起來看道:「老世臺的尊範,與令尊竟是一模一樣。」

聘才正要答應,李元茂已高高的作了一個揖,然後徐徐跪下,如拜神的拜了四拜。士燮兩手扶起,說道:「你令尊正盼望你來,一路辛苦了。」那李元茂掀唇動齒的咕嚕了一句,也聽不明白。士燮讓他們坐了,聘才道:「家父深感老伯厚恩,銘刻五內,特叫小侄進京來,給老伯與老伯母請安,還要懇求栽培。

「士燮問了他父母好。子玉出來,見過了禮,士燮即叫子玉引元茂去見他父親,子玉即同了元茂、聘才到書房去了。士燮吩咐家人許順,收拾書房後身另院的兩間屋子,給他們暫且住下。

又吩咐同了他們的來人,去搬取行李,才到上房去了。

這邊子玉引李、魏二人到了書房,性全已知道他兒子來了,等他叩見過了,然後與魏聘才見禮,問了姓名,性全讓他上坐,聘才只是不肯。子玉想了一想:「先生父子乍見,定然有些說話。」就引聘才到對面船房內坐下,雲兒與俊兒送了茶。聘才笑道、「世兄可還認得小弟麼?」子玉道:「面善的很,實在想不起了。」聘才笑道:「從來說貴人多忘事,是不差的。那一年,世兄同著老伯母進京,小弟送到船上。世兄雙手拉住了腰帶,定要叫小弟同伴進京,老伯母好容易哄編,方才放手,難道竟不記得了?」子玉笑道:「題起來卻也有些記得。那時弟只得五歲,似乎仁兄名字有個珍字。」聘才道:「正是。

我原說像吾兄這樣天聰天明的人,既蒙見愛,定是忘不了的。」子玉問道:「仁兄同李世兄來,還是水路來的,還是起旱來的?」聘才道:「雖是坐船,還算水陸並行。說也話長,既在這裡叨擾,容小弟慢慢的細講。」正說著,見雲兒走來請吃飯,遂一同到書房來。性全忙讓聘才首坐,聘才如何肯僭,仍讓先生坐了,次聘才,元茂與子玉坐在下面。席間性全問起一路來的光景,又謝聘才照應。聘才謙讓未逞,又讚了元茂許多好處。性全也覺喜歡,道是兒子或者長進了些。那李元茂悶著頭不敢言語。用完了晚飯,那時行李已取到,房間亦已打掃。

喝了一會茶,說了些南邊年歲光景,聘才知道元茂不能熬夜,起身告辭,性全也體諒他們路上辛苦,就叫元茂跟了過去,子玉送他們進屋,見已鋪設好了,說聲;」早些安歇罷!」也就叫俊兒提燈,照進上房去了。

次日聘才、元茂到上屋去拜見了顏夫人,又將南邊帶來的土儀與他父親的書信一併呈上,書中無非懇切求照應的話。另有致王文輝一信,士燮叫他遲日親自送去。這聘才本是個聰明人,又經乃父陶,這一張嘴,真個千伶百俐,善於哄騙,所以在梅宅不到十天,滿宅的人都說他好。子玉雖與其兩道,然覺此人也無可厭處,尚可藉以盤桓,遣此岑寂。

一日晚上,元茂睡了,子玉與聘才閒談。聘才問道:「京裡的戲是甲於天下的。我聽得說那些小旦稱呼相公,好不揚氣。

就是王公大人,也與他們並起並坐。至於那中等官宦,倒還有些去巴結他的,像要借他的聲氣,在些闊老面前吹噓吹噓。叫他陪一天酒要給他幾十兩銀了,那小旦謝也不謝一聲,是有的麼?」子玉笑道:「或者有之,但我不出門,所以也不大知道外面的事。」聘才道:「戲是總聽過的,那些小旦到底生得怎樣好呢?」子玉道:「我就沒有見過好的。這京裡的風氣,只要是個小旦,那些人嘴裡講講都是快活,因此相習成風,不可挽回。」聘才道:「我也是這麼說,南京的戲子本來不好,小旦也有三四十歲了,從沒有見過叫這些人陪酒。但如今現在出了兩個小旦,竟是神仙落劫,與我一路同來,且在一個船裡,直到了張家灣起旱。也是同一天到京的。」子玉笑道:「怎麼叫做神仙落劫?」聘才道:「這神仙裡頭,只怕還要選一選呢。

若是下八洞的神仙,恐還變不出這個模樣,京裡有個什麼四大名班,請了一個教師到蘇州買了十個孩予,都不過十四五歲,還有十二三歲的;用兩個太平船,由水路進京。我從家鄉起身時,先搭了個客貨船,到了揚州,在一個店裡,遇見了這位李世兄,說起來也是到這裡來的,就結了伴同走。本來要起旱,因車價過貴,想起個便船從水路來,遂遇見了這兩個戲子船在揚州。那個教師姓葉叫茂林.是蘇州人。從前在過秦淮河卞家河房裡,教過曲子,我認得他。承他好意,就叫我們搭他的船進京。在運河裡糧船擁擠,就走了四個多月。見他們天天的學戲,倒也聽會了許多。我們這個船上,有五個孩子,頂好的有兩個:一個小旦叫琪官,年十四歲。他的顏色就像花粉和了姻脂水,勾勻的搓成,一彈就破的。另有一股清氣,暈在眉梢眼角里頭。唱起戲來,比那畫眉、黃鸝的聲音還要清脆幾分。

這已經算個絕色了。更有一個唱閏門旦的叫琴官,十五歲了。他的好處,真教我說不出來。要將世間的顏色比他,也沒有這個顏色。要將古時候的美人比他,我又沒有見過古時候的美人。世間的活美人,是再沒有這樣好的。就是畫師畫的美人,也畫不到這樣的神情眉目。他姓杜,或者就是杜麗娘還魂?不然,就是杜蘭香下嫁。除了這兩個姓杜的,也就沒有第三個了。」

子玉不覺笑起來,心裡想道:「他這般稱讚是不可信的,但他形容這兩個人,倒可以移到我前日車裡所見的那兩個身上,倒是一毫不錯的。世間既生了這兩個,怎麼還能再生兩個出來?

斷無是理,不必信他。」即說道:「吾兄說得這樣好,天下只怕真投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