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品花寶鑑 陳森 第1頁,共2頁

姑蘇人。

隸聯錦部。好花含萼,明珠出胎。十二歲入班,迄今才二年,已精於聲律,兼通文墨,生旦並作。所演《寄子》、《儲諫》、《回獵》、《斷機》、《番兒》、《冥勘》、《女彈》等戲,長眉秀頰,如見烏衣子弟,佩紫羅香囊,真香粉孩兒,令人有寧馨之羨,其哺啜皆可觀。數年後更當獨出頭地,價重連城也。為之詩曰:別有人間傅粉郎,銷金為飾玉為妝。

石麟天上原無價,應捧爐香待玉皇。

才囀歌喉贊不休,黃金爭擲作纏頭。

王郎偶駕羊車出,十里珠簾盡上鉤。

子玉看了只是笑,不置一詞。南湘問道:「你何以不加可否?」子玉道:「大凡論人,雖難免粉飾,也不可過於失實。

若論此輩,真可惜了這副筆墨。

我想此輩中人,斷無全壁,以色事人,不求其媚,必求其餡。況朝秦暮楚,酒食自娛,強笑假歡,纏頭是愛。此身既難自潔,而此志亦為太卑。再兼之生於貧賤,長在卑汙,耳目既狹,胸次日小,所學者嬸膝奴顏,所工者謔浪笑傲。就使塗澤為工,描摹得態,也不過上臺時效個麒麟楦,充個沒字碑。

豈有出汙泥而不滓,隨狂流而不下者。且即有一容可取,一技所長,是猶拆錦襪之線,無補於縫裳。煉鉛水之刀,不良於伐木。其臟腑穢濁,出言無章。

其骨節少文,舉動皆俗。故色雖美而不華,肌雖白而不潔,神雖妍而不清,氣雖柔而不秀。有此數病,焉得為佳?若夫紅閨弱質,金屋麗姝。質秉純陰,體含至靜,故骨柔肌膩,膚潔血榮,神氣靜息,儀態婉嫻。眉目自見其清揚,聲音自成其嬌細。姿致動作,妙出自然。鬢影衣香,無須造作,方可稱為美人,為佳人。今以紅氍毹上演古之絕代傾城,真所謂刻畫無鹽,唐突西子。

所以我不願看小旦戲,寧看淨末老醜,翻可舒蕩心胸,足助歡笑。吾兄不惜筆墨,竭力鋪張,為若輩增光,而使古人抱恨,竊為吾兄有所不齲」這一番話,把個史南湘說出氣來。

仲清笑道:「庾香之論未嘗不是,而竹君之選也甚平允。但庾香不知天地間有此數人,譬如讀《搜神》之記,《幽怪》之書。

而必欲使人實信其有,又誰肯輕信?是非親見其人不可。我們明日同他出去,親指一二人與他看了,他才信你這個《花遜方選的不錯。

我想庾香一見這些人,也必能賞識的。天地之靈秀,何所不鍾。若謂僅鍾於女而不鍾於男,也非通論。庾香方說男子穢濁,焉能如女子靈秀。所為美人佳人者,我想古來男子中美的也就不少,稱美人佳人者亦有數條。如《毛詩》‘彼美人兮’,杜詩‘美人何為隔秋水’,《赤壁賦》‘望美人兮天一方’之類。男子稱佳人者,如《楚詞》‘惟佳人之永都兮。’注云:‘佳人,指懷王。’《後漢書》尚書令陸閎,姿容如玉。光武嘆曰:‘南方多佳人。’《晉史》陶侃擊杜,謂其部將王貢曰:‘卿本佳人,何為從賊?’並有女子稱男子為佳人者,如苻秦時竇滔妻蘇蕙作《璇璣圖》,讀者不能盡通。蘇氏嘆曰:‘非我佳人,莫之能解。’可見美色不專屬於女子。男子中未必無絕色,如漢衝帝時,李固之搔頭弄姿。唐武后時,張易之之施朱傅粉。不獨潘安仁、衛叔寶之昭著一時也明矣。」子玉聽了,心稍感動。南湘道:「且不僅此。草木向陽者華茂,背陰者衰落。梅花南枝先,北枝後。還有鳳凰、鴛鴦、孔雀、野雉、家雞,有文彩的禽鳥都是雄的,可見造化之氣,先鍾於男,而後鍾於女。那女子固美,究不免些扮脂塗澤,豈及男子之不御鉛華,自然光彩。更有一句話最易明白的。我將你現身說法:你自己的容貌,難道還說不好?你如今叫你家裡那些丫頭們來,同在鏡裡一照,自然你也看得出好歹,斷不說他們生得好,自愧不如。只這一句你就可明白了。」子玉不覺臉紅,細想此言也頗有理。難道小旦中真有這樣好的。既而又想:天地之大,何所不有,豈必斤斤擇人遂賦以美材。就是西子也曾貧賤浣紗,而楊太真且作女道士,甚至於美人中傳名者,一半出於青樓曲巷。或者天生這一種人,以快人間的心目,也未可知。但誇其守身自潔,立志不凡、惟擇所交、不為利誘,兼通文翰,鮮蹈淫靡,則未可信。便如有所思,默然不語。南湘狂笑了一會,說道:「庾香此時難算知音,我再去請教別人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