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蘇人。
隸聯錦部。好花含萼,明珠出胎。十二歲入班,迄今才二年,已精於聲律,兼通文墨,生旦並作。所演《寄子》、《儲諫》、《回獵》、《斷機》、《番兒》、《冥勘》、《女彈》等戲,長眉秀頰,如見烏衣子弟,佩紫羅香囊,真香粉孩兒,令人有寧馨之羨,其哺啜皆可觀。數年後更當獨出頭地,價重連城也。為之詩曰:別有人間傅粉郎,銷金為飾玉為妝。
石麟天上原無價,應捧爐香待玉皇。
才囀歌喉贊不休,黃金爭擲作纏頭。
王郎偶駕羊車出,十里珠簾盡上鉤。
子玉看了只是笑,不置一詞。南湘問道:「你何以不加可否?」子玉道:「大凡論人,雖難免粉飾,也不可過於失實。
若論此輩,真可惜了這副筆墨。
我想此輩中人,斷無全壁,以色事人,不求其媚,必求其餡。況朝秦暮楚,酒食自娛,強笑假歡,纏頭是愛。此身既難自潔,而此志亦為太卑。再兼之生於貧賤,長在卑汙,耳目既狹,胸次日小,所學者嬸膝奴顏,所工者謔浪笑傲。就使塗澤為工,描摹得態,也不過上臺時效個麒麟楦,充個沒字碑。
豈有出汙泥而不滓,隨狂流而不下者。且即有一容可取,一技所長,是猶拆錦襪之線,無補於縫裳。煉鉛水之刀,不良於伐木。其臟腑穢濁,出言無章。
其骨節少文,舉動皆俗。故色雖美而不華,肌雖白而不潔,神雖妍而不清,氣雖柔而不秀。有此數病,焉得為佳?若夫紅閨弱質,金屋麗姝。質秉純陰,體含至靜,故骨柔肌膩,膚潔血榮,神氣靜息,儀態婉嫻。眉目自見其清揚,聲音自成其嬌細。姿致動作,妙出自然。鬢影衣香,無須造作,方可稱為美人,為佳人。今以紅氍毹上演古之絕代傾城,真所謂刻畫無鹽,唐突西子。
所以我不願看小旦戲,寧看淨末老醜,翻可舒蕩心胸,足助歡笑。吾兄不惜筆墨,竭力鋪張,為若輩增光,而使古人抱恨,竊為吾兄有所不齲」這一番話,把個史南湘說出氣來。
仲清笑道:「庾香之論未嘗不是,而竹君之選也甚平允。但庾香不知天地間有此數人,譬如讀《搜神》之記,《幽怪》之書。
而必欲使人實信其有,又誰肯輕信?是非親見其人不可。我們明日同他出去,親指一二人與他看了,他才信你這個《花遜方選的不錯。
我想庾香一見這些人,也必能賞識的。天地之靈秀,何所不鍾。若謂僅鍾於女而不鍾於男,也非通論。庾香方說男子穢濁,焉能如女子靈秀。所為美人佳人者,我想古來男子中美的也就不少,稱美人佳人者亦有數條。如《毛詩》‘彼美人兮’,杜詩‘美人何為隔秋水’,《赤壁賦》‘望美人兮天一方’之類。男子稱佳人者,如《楚詞》‘惟佳人之永都兮。’注云:‘佳人,指懷王。’《後漢書》尚書令陸閎,姿容如玉。光武嘆曰:‘南方多佳人。’《晉史》陶侃擊杜,謂其部將王貢曰:‘卿本佳人,何為從賊?’並有女子稱男子為佳人者,如苻秦時竇滔妻蘇蕙作《璇璣圖》,讀者不能盡通。蘇氏嘆曰:‘非我佳人,莫之能解。’可見美色不專屬於女子。男子中未必無絕色,如漢衝帝時,李固之搔頭弄姿。唐武后時,張易之之施朱傅粉。不獨潘安仁、衛叔寶之昭著一時也明矣。」子玉聽了,心稍感動。南湘道:「且不僅此。草木向陽者華茂,背陰者衰落。梅花南枝先,北枝後。還有鳳凰、鴛鴦、孔雀、野雉、家雞,有文彩的禽鳥都是雄的,可見造化之氣,先鍾於男,而後鍾於女。那女子固美,究不免些扮脂塗澤,豈及男子之不御鉛華,自然光彩。更有一句話最易明白的。我將你現身說法:你自己的容貌,難道還說不好?你如今叫你家裡那些丫頭們來,同在鏡裡一照,自然你也看得出好歹,斷不說他們生得好,自愧不如。只這一句你就可明白了。」子玉不覺臉紅,細想此言也頗有理。難道小旦中真有這樣好的。既而又想:天地之大,何所不有,豈必斤斤擇人遂賦以美材。就是西子也曾貧賤浣紗,而楊太真且作女道士,甚至於美人中傳名者,一半出於青樓曲巷。或者天生這一種人,以快人間的心目,也未可知。但誇其守身自潔,立志不凡、惟擇所交、不為利誘,兼通文翰,鮮蹈淫靡,則未可信。便如有所思,默然不語。南湘狂笑了一會,說道:「庾香此時難算知音,我再去請教別人罷。」
便拉了仲清去了。子玉送客轉來,又將南湘的《花遜默默的一想,再想從前看過的戲,與見過的小旦一毫不對,猶以南湘為妄言,藉此以自消遣的,便也不放在心上了。李先生回來,仍在書房唸了一會書,顏夫人然後叫了進去。
過了兩日,子玉於早飯後告了半天假,回去看南湘、仲清。
稟過萱堂,顏夫人見今日天氣寒冷,起了朔風,且是冬月中旬,便叫家人媳婦取出副葡萄(犭欠)的猞猁裘與他穿了,吩咐車裡也換了自狐(犭欠)暖圍。兩個小使:一個雲兒,一個俊兒,騎了馬,先到他表母舅王通政宅內,適值通政出門去了,通政的少君出來接進。這王通政的少君,名字單叫個恂字,號庸庵,年方二十二歲。
生得一表非凡,豐華俊雅,文才既極精通,心地尤為渾厚。
納了個上舍生,在北闈鄉試。與子玉是表弟兄,為莫逆之交。
接進了子玉。先同到內裡去見了表舅母陸氏夫人。這夫人已是文輝續娶的了,今年才四十歲。又見了王恂的妻室孫氏,那是表嫂。仲清的妻室蓉華,那是表姊。還有個瓊華小姐沒有出來,因聽得他父親前日說那子玉的好處,其口風似要與他聯姻的話,所以不肯出來見這表兄了。陸夫人見子玉,真是見一回愛一回,留他坐了,問了一會家常話,子玉告退。
然後同玉恂到了書房,問起仲清,為高品、南湘請去。子玉說起前日所見南湘的《花遜過於失實,玉恂道:「竹君的《花遜,據實而言,尚恐說不到,何以為失實?現在那些寶貝得了這番品題,又長了些聲價,你也應該見過這些人。」子玉聽了,知王恂也有旦癖,又是個好為附會的人,便不說了。
王恂道:「你見竹君的《花遜怎樣,還是選得不公呢,還是太少,有遺珠之撼麼?好的呢也還有些。但總不及這八個,這是萬選青錢。若要說盡他們的好處,除非與他們一人序一本年譜才能清楚,這幾句話還不過略述大概而已。」子玉心裡甚異:「難道現在真有這些人?」又想:「這三人也不是容易說人好的,何以說到這幾個小旦,都是心口如一。總要眼見了才信不然總是他們的偏見。」便說道:「我恰不常聽戲,是以疏於物色。你何不同我去聽兩出戲,使我廣廣眼界?」王恂道:「很好。」即吩咐套了車,備了馬,就隨身便服。子玉也叫雲兒拿便帽來換了。王恂道:「那《花遜聯錦有六個,聯珠只有兩個,自然聽聯錦了。」即同子玉到了戲園。
子玉一進門,見人山人海坐滿了一園,便有些懊悔,不願進去。王恂引他從人縫裡側著身子擠到了臺口,子玉見滿池子坐的,沒有一個好人,樓上樓下,略還有些像樣的。看座兒的,見兩位闊少爺來,後頭跟班夾著狼皮褥子,便騰出了一張桌子,鋪上褥子,與他們坐了,送上茶、香火。此刻是唱的《三國演義》,鑼鼓盈天,好不熱鬧。王恂留心非但那六旦之中不見一個,就有些中等的也不丸,身邊走來走去的,都是些黑相公,川流不息四處去找吃飯的老斗。
子玉看了一會悶戲,只見那邊桌子上來了一人,招呼王恂,王恂便旋轉身子與那人講話。又見一個人走將過來,穿一件灰色老狐裘,一雙泥幫寬皂靴。,看他的身材闊而且扁,有三十幾歲,歪著膀子,神氣昏迷,在他身邊擠了過去。停一會又擠了過來,一刻之間就走了三四回。每近身時,必看他一眼,又看看王恂,復停一停腳步,似有照應王恂之意。王恂與那人正講的熱鬧,就沒有留心這人,這人只得走過,又擠到別處去了。
子玉好不心煩,如坐塗炭。王恂說完了話坐正了,子玉想要回去。尚未說出,只見一人領著一個相公,笑嘻嘻的走近來,請了兩個安,便擠在桌子中間坐了。王恂也不認的。子玉見那相公,約有十五六歲,生得蠢頭笨腦,臉上露著兩塊大孤骨,臉面雖白,手卻是黑的。他倒摸著子玉的手問起貴姓來,子玉頗不願答他。
見王恂問那人道:「你這相公叫什麼名字?」那人道:「叫保珠。」子玉聽了,忍不住一笑。又見王恂問道:「你不在桂保處麼?」那人道:「桂保處人多,前日出來的。這保珠就住在桂保間壁,少爺今日叫保珠伺侯?」王恂支吾,那保珠便拉了王恂的手問道:「到什麼地方去,也是時候了。」王恂道:「改日罷。」那相公便纏往了王恂,要帶他吃飯。子玉實在坐不住了,又恐王恂要拉他同去,不如先走為抄,便叫雲兒去看車。雲兒不一刻進來說:「都伺侯了。」子玉即對王恂道:「我要回去了。」王恂知他坐不住,自己也覺得無趣,說道:「今日來遲了,歇一天早些來。」也就同了出來。王恂的家人付了戲錢,那相公還拉著王恂走了幾步,看不像帶他吃飯的光景,便自去了。子玉、王徇上了車,各自分路而回。
子玉心裡自笑不已:「何以這些人為幾個小旦,顛倒得神昏目暗,皂白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