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失敗之後,深凜總是很快又在其他地方召集數萬人馬,繼續頗有氣勢地造反。北郡流傳一個傳奇:秀王的母親在孕育他時,夢到一位天神,九重彩雲在他身邊繚繞,十色香花在他足下盛放。在十二種瑞獸的保護下,他投身人間化身秀王,註定成為真正的天子。但這一切都沒能對國家的歷史產生波瀾壯闊的影響。
皇太后聽過這故事之後輕蔑地一笑,向深泓說:「去吧!明天你就可以向天下散佈這個故事——我在孕育皇帝陛下時,夢到滿天遍佈百萬神佛,護持一位莊嚴高貴的大神入我腹中。只不過,要等你在皇座上坐穩,這才能稱為‘神蹟’,否則就只是譁眾取寵的一個笑話而已——就像那個愚蠢的秀王正在做的。我想,陛下可以在他的罪名當中增添一項‘妖言惑眾’。」
深泓沒有理會母親的笑話,問垂首坐在一旁的含玄:「將軍,你怎麼看?這會不會變成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兄弟鬩於牆,當這樣的事情發生在帝國最高處的兄弟之間,拖下去就會演變為一場浩劫。
含玄斂容道:「和郡一戰,實力差距已見分曉,陛下不須多慮。」
「那麼,讓這一次成為最後一戰。」深泓說,「帶他到我面前。」
含玄深深躬身告退,像往常一樣,沉默是他最有力的保證。
皇太后目送他披著甲冑的身影從容步出殿外,若有所思地說:「每次他出現,若星都會恰好遇到事端不來……」皇家與他們的心腹會面,是否出席全憑方便,若星不在也無可厚非。可是深泓為她的語調感到不舒服。「您在擔心什麼?」
「他比你小一歲,也該成婚了。」皇太后的口吻毋庸置疑,「我想將芳鸞賜他。」
深泓稍稍蹙眉,「芳鸞已經二十四歲……」她比含玄年長六歲,已經錯過了最動人的年華,況且她的性格又是那樣少言寡語、索然無味,看起來年齡遠遠不止二十四歲。
「有什麼關係?」皇太后冷笑,「至少芳鸞是個忠心穩重的人。像琚含玄這種人,在朝中沒有親族,日後必定營結朋黨。那時你要如何瞭解他的動向?」
深泓的嘴動了動,還沒有說出什麼,太后就繼續說道:「如今你格外開恩,準他劍履上殿,甲冑在身。這也許會讓他對你親近一點,感激一點,但也讓他開始自認為可以成為你的心腹。漸漸,他會認為他的意見能夠左右你……那時候,你要怎麼反手抓住他的命脈呢?誰來幫你呢?」
深泓閉上眼睛,聽到母親說:「你難道真的以為,朝堂之上,會有所謂的朋友?」
看到深泓嘴唇輕顫卻久久沉默,皇太后寬心地笑了:「那麼就這樣決定。」
那一次含玄凱旋時,帶來了秀王和李惜今。
面見弟弟之前,深泓先去看了昔日的劍術老師。若星沒有一起去,她說她不需要再看見這個叛徒。
李惜今的面容仍然溫和,凝望深泓時有一絲無奈。
深泓沒有問為什麼,徑直說:「你知道太后的為人……她將敵人逼到一敗塗地之後,會放過他們。但她不寬恕朋友的背叛。」他看著李惜今,開始有點同情這個男人,「她向我要了你。」
李惜今還是什麼也沒有說。深泓知道他們之間無話可說,便問:「你還想要什麼?」
「陛下可以讓我見深凝嗎?」李惜今一直把含玄叫做深凝。
深泓點頭應允,待含玄來後,他就避開。但他們談話的內容,他還是從某些途徑得知。
那時李惜今並沒有說許多,只對含玄委婉地說:「我年輕時,因為某些的緣故,進入一個與我有天壤之別的高門之中。你知道,我是去那裡做一個特別的奴僕,教那裡的小姐學習劍術。在去之前,我的師父和父親已經告誡我,絕對不能產生非分之想。」
他靦腆地笑笑,又說:「我謹遵他們的告誡。不過,就算他們不說,我也不會有什麼非分之想——那裡的貴族小姐與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讓我愛戀她們,就像讓人去愛戀神話中的女仙一樣不切實際。可是,那時我年輕,還是沒能逃脫旖旎的幻想……讓我心生好感的少女並不屬於那個家族。我想,這應該不是什麼禁忌,所以並沒有刻意摒棄那種感情。」
含玄靜靜地聽著,沒有出聲。
「然而她也有幻想。」李惜今沒有指望面前這位年輕顯赫的將軍回應,猶自說,「她比我還傻——我知道另一個世界對我們這種人來說,是神話,於是我止步不前。她卻不同。明明告訴她那是一個神話,她只是個凡人,可是她卻一定要看看自己能否走入神話。」他嘆了口氣,「聽說幾代之前,有位姓田的女子在後宮留名……為這緣故,她也要嘗試。她以為,只要有人能做到,她也可以做到。她以為,她雖然姓崔,但她與素氏明明是一樣的教育,一樣的年輕美貌……她也可以在素氏的後宮裡佔據一席之地。」
含玄抿緊了嘴。
「我看得出來,她有野心。」李惜今又說,「當我問她能不能和我一起走的時候,她用一種堅定的眼神望著我,說,‘不能和你在一起。不是因為我看不起你的出身,而是因為,我一定要去更高的地方。’後來,她真的成功了,去到了那更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