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還包括你自己的。」深泓安然道:「儘管如此,我那時還是要放過他——他會不會變亂,尚未可知。他是我弟弟,卻是確鑿無疑。」
「那麼我不僅高估了陛下的善心,還高估了陛下的眼力。」皇太后冷冷地說,「‘尚未可知’?……他會叛亂,幾乎是人盡皆知!」
「就算如此——我的宮廷裡絕不能容忍血肉相殘。」深泓說,「皇后的堂姐妹免去一死,流放樵城。」
若星立刻跪下來謝他的恩典。而皇太后又是一聲冷笑:「陛下真是個仁君,對待罪人,比別人對我們要好得多呢!」宣城是最差的歸宿,而樵城相對易於安身。
「太后似乎忘了,那也是您的侄女。」深泓緩緩地說。
「我沒忘記,我的侄女都是一些可怕的人。」皇太后面無表情地回應他,完全不顧若星這個侄女就在一旁跪著。
難得若星聽了這些話之後,臉上全無一點難堪,反而更加屏息凝神,恭敬地聆聽皇太后教訓。
深泓帶著期待看了他母親一眼。他不希望看到在這時候,曾經一起於宣城共度淒寒歲月的三人,彷彿各自獨立一角危冰之上,彼此虎視眈眈。皇太后明白他的心思,冷笑一聲,遣退皇后。
「你知道,人的改變比任何變化都可怕。」皇太后對她兒子說,「我們已經不再是端妃、梁王和梁王妃,不再是為了同一個目的,一起努力要回到這裡的那三個人。那個讓我們三人聯絡在一起的宏願,已經實現,你終於君臨天下。一個願望實現之後,人們就會有更多的願望。現在,我們三個都要為自己的願望而活了。」她和藹地看了看年輕的君王,微微一笑,「你的父親只有一點讓我由衷佩服——他從來不把素氏的女人當作知己,寧可忍受內心孤獨,也不選擇愛上素氏。」
「我並沒有愛上她。」深泓緩緩地說,「我從來不明白那種感情。」
皇太后深深注視他,目光不知是安心還是遺憾,最後只點點頭說:「好。還是那句老話——寡情少難,多情多艱……」
深泓離開太后的宮殿,在花園的小徑上看到他年輕的妻子。若星的儀容光豔照人,神情柔和典雅,連淺淺一笑的笑渦當中都滿含體諒。無論何時看到她,深泓都對自己說:這真是個無可挑剔的皇后。
周圍人退下之後,她上前挽住他的手臂,輕聲說:「多好的花園!」
「與你一直想要的,有幾分相似?」深泓柔聲問。
她仰頭,星眸中閃爍著慧黠:「到明年春天,就會一模一樣。」
當然,她是這裡的主人了,任何東西都會隨她的心願。
深泓換個話題:「太后近來心情不好。」
「為了那個李姓的侍從。」若星說,「因為他隨秀王深凜跑到北郡。」這個訊息在前天得到落實,自那一刻,若星不再承認李惜今曾經是她的劍術老師。「多奇怪的人!他原本是幫我們。」
深泓不覺痛惜,喟嘆道:「他一向是個重承諾的人。也許,他與深凜的母親之間也有承諾。」他看了看妻子,又說:「太后因此有氣,你要忍讓。」
「我知道。」若星神情淡然,「她並非對我不滿。人們都說我和太后年輕時很像,大概她也這樣覺得。無論怎樣抱怨素氏女子,或者怎樣厭惡我,至多隻是痛恨自己被這樣生養塑造。」
深泓難得見她露出這般寥落的神態,輕聲問:「那麼你呢?可曾怨過?」
「我沒有。」若星將頭靠在他肩上,「我從不知道除此之外的生活是什麼模樣,所以也沒有羨慕,沒有遺憾。不過……」
「不過什麼?」
若星非常輕淡地笑了一下:「如果有一天,我的侄女步入這座宮廷,我要對她很好,很好。」
經歷秀王叛亂和三王謀反,有人懷疑深泓能夠在京城立足多久。然而深泓和他的母親妻子從來沒有對這個問題有疑問——答案是至死為止,他們一定能夠長踞國家的巔峰,最後作為最高貴的皇族以最隆重的典禮送葬。
儘管深泓屢次將秀王睿深凜的叛軍擊潰,但深凜總是能神奇地攜數騎逃亡。領軍之人總是有這種好處,他們研究戰區地形,川穀溝壑、敵我分佈全都熟爛於胸,於是總能在最後關頭絕處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