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當他在修羅場中勝利後,端妃把那支青竹管帶回了宮廷。從此沉夢的香氣在屬於深泓的宮闈中飄蕩不散,仿若那個頑強的、最終入主丹茜宮的女人永遠不會消逝,時而在深夜裡徘徊,消滅那些覬覦丹茜宮的人。
然而他一直活了下來,只是不斷在香氣中失去,失去了他的兒子們,以及懷有他骨肉的年輕女子。
那一次他覺得格外疲憊。
「芳鸞……」他的聲音喑啞,「果然是那樣麼?」
他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質疑過芳鸞。
「康豫太后曾經教過奴婢,識別沉夢的殘跡。」芳鸞已經上了年紀,態度比年輕時更加沉著。「康豫」就是端妃的諡號。
「妾將陛下交付的才媛娘娘的衣服用藥水浸過之後,見領口留下大片的痕跡。」芳鸞說,「想必有人用沉夢替換了灑在羅衣上的薔薇水。娘娘昏厥後……已經回天乏術。陛下?」她看到出神的帝王不似平常。
「有這樣的事……」深泓悠悠地說著,眼前恍若看見美麗的文才媛在他面前大哭著喊冤。「陛下,妾不是南國的諜人!妾沒有暗通南國——」她喊著喊著就昏厥不起,然後再也沒有睜開眼睛。
芳鸞回答,「宮正司盡是她的人,陛下自然不知。只怕此事又會不了了之。」
深泓沉默了更久,才飄忽地回答:「才媛背叛她在先……這是她要的代價。」
「陛下可知文才媛已有身孕?」芳鸞沉聲問。
深泓怔了一瞬,沒有說什麼。那天他走在宮廷中的腳步沉重了許多,可還是不知不覺走到了丹茜宮。
裡面的女人依然美麗,宛如白晝中敢與太陽爭輝的星辰。在群星向他膜拜時,她是坦然散發自己光芒的唯一一顆。深泓凝視這個女人,她也無言地回望他。很久之後,深泓說:「香是用來敬佛的,絕不要讓我的宮廷裡出現惡毒的香味。」
她眼中晃過一片陰翳,沒有答話。
可惜他挑明態度也沒能阻擋沉夢,它還是像噩夢一樣在深宮中飄蕩。
深泓確然在未來幾度聞到那縹緲的香氣,數次想從睡夢中掙扎醒來……卻沒能成功。儘管如此,他同他的生母一樣僥倖,也沒有因此喪命。於是他眼看著又一個年輕的女子在香氳消散時死去。
「芳鸞……」深泓這一次連追問的力氣也所剩無多。
芳鸞的聲音依舊平穩,「淳媛娘娘的領口上……」
「故伎重演?」深泓搖頭,「她不是會那樣做的人。」
芳鸞看了看她的帝王,說:「可是沉夢的配方,後宮裡只有太安素氏知道。」
是嗎?深泓挑了挑眉頭。芳鸞見狀,從容道:「宰相大人在數年之前曾受託做過一次,他確實也知配方,但他並未陷入此事。」
「那麼相府中的人呢?」
芳鸞十分肯定地說:「宰相所藏的沉夢配方,連妾也不知,何況府中其他人。府中就算有人偶然知道,又為何向娘娘動手?又如何向後宮下手?」
深泓閉上眼睛想了想,揮手道:「……我知道了。」
芳鸞行了跪拜大禮,悄無聲息地向密室外退去。
「琚夫人——」深泓叫了一聲,「你我相識已久,可我至今不能確定,你是否恨她。」
芳鸞回身,柔柔一笑:「妾何須恨她?」
「你說呢?」深泓不動聲色地反問。
「陛下以為妾會為宰相而恨她?」芳鸞還是笑得寧靜,「妾為何要為他去恨?……宰相與妾雖在一個宅院中,但只是妾的鄰居,不過相鄰之處沒有看得見的牆而已。」她說罷欠身告退。
深泓出神地坐了一會兒,走出密室,又走到了丹茜宮。似乎已經有些日子沒有來過,連她的面孔看在眼中,也彷彿生疏了。
「陛下很久沒來過。」她笑著說,「可妾寧願今天沒有這份榮幸。」
深泓含笑看著二十年的妻子。
「陛下來,是為了懷疑,而不是洗脫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