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為我的緣故嗎?」他精神沮喪,覺得以後恐怕不能隨心所欲地做他喜歡的事情,於是難掩失望。
端妃伸手按住兒子的肩頭,微笑還是那樣美好:「這算不上威脅。因為我根本沒有覺得害怕。」她開啟劍匣,抽出寶劍遞給深泓,說:「它的名字叫做冰洗,是把名劍。殿下要好好愛惜。」
冰洗如同絲綢一般光滑,即使是殿內跳動的如豆燈光,倒映在它身上也像流星一樣耀眼。深泓對它愛不釋手。後來只有一次將它遞給旁人——他的母親。
而端妃接過劍後,用它斬下了一個女子的頭顱——也就是後來被稱為懷敏皇后的女子,她的妹妹素宛嶸。
大約有人覺得,已經讓端妃又活了五年,對她已經仁至義盡。來年一個春夜,端妃像往常一樣就寢,第二天卻沒醒來。不僅宮女們慌了手腳,連深泓也頓感無措(奇書)。宣城僅有一名年老昏聵的醫生救急,但他對端妃的狀況束手無策。
深泓一直站在端妃的床帷之外,不論周遭人來人往如何忙亂,他始終臉色蒼白地靜靜佇立。一道床帷隔出兩個世界,外面的人匆忙慌張,卻透出生者才有的活力。裡面的端妃那麼寧靜,彷彿充滿生命氣息的魂魄正姍姍前往另一個僻靜之地,一個比離宮更空曠寂寞的地方。深泓如她一般靜默,用心仔細去捕捉她的聲息,還是無法貼近她的所在,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和暖的春風吹入窗牗,他只覺得寒冷。直到回憶起風中那種熟悉的氣息,深泓才精神一震,向帷幕中的端妃莊重行禮道別。
那是水的氣息,帶著溼潤,清涼,還有冰開雪殘之後從湖底升起的腐朽。那複雜的氣味像是在召喚——召喚這犧牲,以及他的希望。
「喂。」深泓站在水邊,俯瞰粼粼波光中的倒影,「真能實現嗎?」
青色的少年在漣漪間微笑:「只要你肯付出代價,沒有什麼不能實現。」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深泓仍不安心,「如果不能實現我的願望,我要去哪裡向你要回我的二十年?」
青色少年呵呵地笑起來:「有個詞叫做‘義無反顧’——當你許願,必須下定決心,這二十年就是祭品,絕不回頭去要。只有那樣的你才配得到你企求的東西。」
深泓惘然地呆立片刻,點點頭說:「我已下定決心。」
「那麼就是今日起——」水波輕搖,影像渙散。深泓一陣目眩,定睛再看,只看見水中一片深暗的苔痕,不見什麼少年。他心下忐忑,不知這是否南柯一夢。正在恍惚,聽到有人呼喚他,「殿下——殿下!」穿過長草的是芳鸞的聲音。
深泓離開池塘,走不多遠就見芳鸞容光煥發地奔過來。
「端妃娘娘醒來了!」她清晰地說。
深泓無聲地點點頭。風撥動幾步開外的湖水,嘩嘩的聲音像有個藏在水底的人代他開懷大笑。
他自己卻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他期待端妃醒來,但也明白,她一醒來,必定會有另一個人永遠沉睡……
在端妃醒來之後就從離宮中消失的宮女,深泓當時記得她姓甚名誰,後來漸漸忘卻。他聽說,端妃迅速地判斷出那宮女是趁夜在她枕上滴下毒液的人,然後那宮女不知何時就無影無蹤。
深泓不問也知:她去了端妃本該去的地方。
端妃即使在虛弱臥床時,臉上也總是掛著嫻雅的笑容。當她日漸康復,笑容就更加充滿勝利的光彩。
有一天她帶著奪目的光彩向深泓招手,將他喚至身邊,從袖中取出一管細細的青竹,大約兩寸長。「殿下請看——這就是差一點讓妾殞命的毒藥,它叫沉夢。」端妃拔開竹管,迅速在桌上點了一下,留下一顆晶圓的水珠。她的聲音聽起來朦朦朧朧,口氣卻毫不含糊:「在衣料、枕被上滴上數滴,不消片刻就化為清淡的毒氳,持久不散。人吸入之後,用不了多久就會死去。如是那時正在睡夢裡,則會死得毫無知覺。」
深泓盯著那顆折射出七彩日光的水珠,見它猶如有生命似的靈動可愛。一陣風來,它驟然縮小,頃刻就消失,唯有桌面留下一塊深色痕跡。
「這是最後一滴,一丁點的危害不大。」端妃揮動衣袖,將沉夢殘留的味道一揮而盡。「原先滿滿的一管,都已用在妾的枕上了。」
「既是這樣,娘娘怎麼會醒來的?」深泓有自己的想法,但還是發問。
端妃也不大確定,遲疑道:「也許是因為……我以前有幾次也聞過這個味道,對它太熟悉,它傷不到我。」為什麼緣故聞過這味道?她沒有說。可深泓猜得到:她既然還好端端地在這裡,那幾次定是有旁人沒有醒來。
她偏頭向深泓優雅地笑笑,「殿下記住這味道了?」
「記住了。」深泓收斂容色,鄭重回答。
端妃輕輕頷首道:「以後哪怕是夢中有這香味,也要立刻醒來!……但願殿下一生不須再聞到。」
深泓垂下頭,低聲問:「娘娘,你相信佛經所說的因果嗎?一切所作所為,必將付出代價。」
端妃默默地凝視兒子,神情冷峻。
「我還會聞到……那是那些沒有醒來的人,向娘娘索取的代價。」深泓說。
端妃有點詫異地看著自己的孩子,忽地掩嘴笑起來:「殿下,如果被這麼愚蠢的念頭束縛,戰士將無法拿起劍,更別說向敵人揮動——你要面對的是世上最無情的修羅場,你該顧忌的不是那些已經死了的人,而是還沒有死的。」
深泓沒有與她爭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