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一年天下 煌鍈 第2頁,共2頁

王秋瑩從宰相遇刺之後就被留在相府,由相府的女醫為皇孫治病,免不了遭人非議。所幸王秋瑩的醫術又有長進,至於熬藥喂藥,素盈又事必躬親,不消半月,睿歆就漸漸好轉。

皇孫在丹茜宮染病時,多疑的人自然以為其中有故事。但經這一番波折,再說到皇后對皇孫,人人都道對親生骨肉也不過如此。加上皇后特准王秋瑩協助太醫院醫治宮女,宮內疫病控制得法,漸漸消停,自此宮廷內外提起皇后便讚不絕口。

文武百官忽然想起,年輕的皇后還沒有尊號。皇帝在繼位之初就按照傳統,被尊為「天皇帝」。因德行有虧而被廢的太子生母也曾受尊號,但皇后素盈卻沒有。於是由幾名德高望重的官員帶頭,百官上表請尊皇后素氏為仁恭皇后。

歷代皇后上尊號,總會找件事情當契機,冠上「孝慈敦睦,仁德厚載」等一套說辭,但歸根結底無非某些人想要攀附後族。素盈暗自猜疑,覺得自己的哥哥沒有捷報傳來,父兄勢力也不顯強盛,不知這些從政數十年、嗅覺比她靈敏的人,究竟想從她這裡得到什麼。

後來她才發現——原來他們不像她這麼看好皇帝的健康。

再後來,她不得不對這些人的遠見甘拜下風。

皇孫痊癒,王秋瑩功不可沒,素盈對她的醫術深深信服,特意要她在身邊多留一些時日。但王秋瑩每每見了素盈,就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終於有一天她忍不住,向素盈叩頭道:「奴婢冒死也要向娘娘問個明白——娘娘近來是否還會出現入宮前的病狀?」她想知道素盈是否還是看見那個白色的幻象。

旁人即便知道皇后的隱疾,也會裝作不知道,或是惟妙惟肖地演戲,讓人以為她早就忘記。即使是皇后的妹妹素瀾,在與姐姐以斗酒為名交待心裡話之後,也必須忘記——素盈可以把她說的話記一輩子,但她必須忘記皇后不願讓她記住的一字一句。然而王秋瑩在相府住了這麼些日子,還是沒有改變她的性情,要把她見過的病症弄個清清楚楚。

素盈對她的執著並未見怪,笑道:「要知道,世上有些病,醫術再高明的人也治不了。」

王秋瑩不服氣,向素盈道:「萬望娘娘恩准奴婢再試一試。」

素盈正抱著已經大好的睿歆,用一朵紅花逗他玩。聽了王秋瑩的話,她心不在焉地回答:「有沒有一種療法,可以讓人不再做夢?有沒有一種藥,可以讓人不再有野心、不再兇殘陰險?」

王秋瑩答不上,素盈向她寬容地一笑:「我已想開了。人能容得下那麼多欲望,為何容不下一個幻覺?」

白衣女人就在她身邊不遠處,看著尷尬的王秋瑩,嫣然一笑。就算想要無視,她還是一直都在這裡,與素盈共生十年。素盈悲哀地想——也許在她這一生裡,只有這白色的窈窕身影會對她不離不棄。

有天素盈終於忍不住問。「你到底是什麼。」

蒼白的她俯身探向熟睡的睿歆,欣賞幼兒的睡顏時語氣低迷:「就算我告訴你,我是鬼,是神,是主宰,你仍然不知道鬼是什麼、神是什麼,也不知道能主宰你的是什麼——問我是誰,是世上最無聊的問題。」

「你有名字嗎?」

她說:「我沒有名字,但看到我的人,都被人叫做‘瘋子’。日子久了,他們也以為自己就是瘋子,最後癲狂至死。」

「從今以後,我叫你‘幽馥’,黑暗裡的誘人香氣。」素盈說。

一抹白色從睿歆身邊遠遠盪開,幾乎直撲向素盈,美麗無雙的臉湊到素盈面前,沒有呼吸。「有他在,你永遠別想要自己的孩子。」她對新名字置若罔聞,面目陰沉地講完了,又在睿歆周圍神色凝重地飄蕩。

她不是一個知心的聊天夥伴,永遠不會談論美妙的話題。素盈嘆口氣,埋頭檢看睿歆的新衣服。

「被這麼多人環繞,還是沉浸在可怕的寂寞裡,為一個幻覺命名。明明有那麼多人表示忠心,還是用‘不信任’把自己包裹起來,只對一個幻覺說話——」她在丹茜宮中四處轉悠,不忘譏笑素盈。素盈刻意忽略她,抱起那些小衣服若無其事地遠離。

然而她步步緊逼。

「寂寞讓很多人變堅強,也讓很多人悽苦死去。不信任讓很多人變精明,也讓很多人陷入無謂的焦慮。皇后陛下,你想做哪種人?」她悲傷陰鬱地看著素盈嘆息。「仔細想想它們的區別,否則當你的夫君死去,你的皇后地位也宣告消失,在無人問津的北宮再想問題的答案,就來不及。」

不知這是否一個危險的讖言,在一場雷雨到來之前的悶熱中,素盈險些就要從丹茜宮移居北宮——崇儀宮,曾經的太后居所,後來卻變成了近似於冷宮的所在。近百年中,只有一位素太后幽居崇儀宮,就是人盡皆知的可悲女子隆運太后。夫君駕崩時,她是皇后。新君登極時,她卻不是新君靜帝的生母,於是被遙尊於崇儀宮中不問政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