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盈把他抱在臂彎裡輕輕搖晃:「很好,你比很多人勇敢——他們怕我傷害你,但你一點都不怕。」
睿歆努力伸手,攀住素盈的手臂,掙扎著趴在她肩上。素盈怕他摔倒,忙抱在懷裡,說:「也有人說,我這輩子不能養別人的孩子。可我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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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樂,燔柴,宰牲。威嚴的皇帝鄭重地將兵符令印交給戎裝的東宮睿洵。
素盈被東宮的明光甲晃得睜不開眼睛,微微收下頜、眯上眼,端莊地立在一旁微笑。而睿洵回報她一臉寒霜。
他得知皇后願意在他們夫婦出征時暫養皇孫,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然後親自到丹茜宮,感謝皇后費心,稱頌她仁慈賢惠,為皇孫將會帶給她的麻煩表示歉意。素盈則鼓勵他勇往直前,預祝他旗開得勝,信誓旦旦地讓他對皇孫即將在丹茜宮度過的日子放心。
睿洵的言辭舉止無懈可擊,素盈一直含笑應對,心裡冒出一個念頭:日後作史書時,這場面也能夠寫得很完美,稍加修飾就可以變成一段溫情脈脈的宮廷插曲。
遺憾的是,譜造真實的老天不像編寫史書的史官。老天不會用幾個曲筆把人與人之間修飾得盡善盡美、皆大歡喜。
炎炎夏日裡的出征儀原本就讓人心浮氣躁,而儀式的主角,天下兵馬大元帥、東宮太子睿洵,在這場面中自始至終心事重重。他不知在想些什麼,過分肅穆的神情讓人看了覺得緊張,覺得他對戰局沒有充分的信心。不管對前途有沒有把握,一名領兵出征的將帥必須在他的軍隊之前表現出氣勢昂揚、銳不可當的鬥志,這也是一個小小的、不言而喻的規矩。
他違反了這個規矩。皇帝面露不悅,似乎是對這位天下兵馬大元帥的表現有些不滿,又不便說。睿洵卻像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父皇的神情變化。素盈察言觀色,趁皇帝向天祭酒時,向睿洵低聲道:「將士之前,殿下為何憂心忡忡?」
睿洵看她一眼,但一個字也沒有回答。
直到士氣昂然的大軍絕塵而去,他再沒望向她。
皇帝一直注視著天地交接處,直到塵埃落定仍在出神。素盈見他背影僵直,心中覺得不安,走上前請他及早回宮。
他無聲地轉過身,眉目間忽然顯露出老態,像是就要被疲憊擊垮。素盈從未見過他這模樣,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攙,卻被他不露痕跡地避開。
素盈沒有介意他的冷淡,只覺他氣色反常,心頭隱隱生出不祥的預感。
果然,那天回宮之後,他就病了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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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皇帝只是有輕微的不適,連他自己也沒有當作大事。過了兩天情況見好,他就像往常一樣作息,上朝,退朝,與群臣在昭文閣議事,偶爾往丹茜宮探望皇孫。
不知是因為丹茜宮中添了一個呀呀小兒,還是因為他的精神尚未完全恢復,皇帝來丹茜宮中走動時,神色比過去柔和安詳許多。但他不怎麼逗弄皇孫,平常也只是靜靜地看著素盈哄睿歆玩。
素盈覺得他眼中隱約有一點點歉意,還有一些探究,似乎想明白素盈是否真的喜歡這個小小的生命。心存這種不信任的不止他一人。榮安公主幾次三番求見她父皇,想要代替素盈照顧睿歆,但她自己尚且挺著大肚子需要別人照顧,哪裡能管了別人的孩子。素盈不願把睿歆交給她,皇帝也當她無理取鬧,沒加理睬。但一件事足夠讓素盈知道:所有的選擇都有代價。她選擇把皇孫放在自己身邊,代價就是有無數雙眼睛帶著偏見注視她,疑心她會對儲君的獨子下毒手。
素盈小心翼翼,天卻彷彿不願助她。酷夏之中,宮裡有幾人出現類似中暑的症狀,數日不見覆原,太醫院認為可能是夏癘。宮人大多記得往昔那場可怕的瘟氣肆虐造成的慘狀,一時人心惶惶。素盈主持後宮以來第一次遇到宮裡爆發疫症,幸而身邊不乏出謀劃策的人,她採納眾長,將一切事務料理得井井有條,深得皇帝讚許。
萬幸中的不幸是:睿歆在這時候病了。
縱然睿歆平日活潑健康,怎奈皇后身邊近來人多而雜,也不知是有人成心陷害,還是無意將疫氣帶入丹茜宮中,小兒本來就容易染病,終未能倖免。
皇孫年紀太小,太醫院診斷時不免加上幾分小心。他們行醫素來講究一個「中和」,這時候更加審慎,接連幾日用藥也沒見效果,從前機靈好動的睿歆還是整日毫無精神。素盈知道小兒患病拖不得,又急又氣時靈機一動想起了王秋瑩,立刻命人將她召入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