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知道,讓我們沒有姐妹情分的,是父親縱容,不是詛咒。」指責父親時,她絲毫沒有冒犯了長輩的感覺。
「他只認得那些在宮裡混出頭臉的女兒,也只認得生下那些女兒的女人——白瀟瀟是個特例,連我娘都對她敬而遠之。除她之外,還有哪個姨娘不是仗著女兒在家裡度日?一旦女兒不爭氣了,他是怎麼對待的?素槐不過做了選女,每個人都變了臉,誰都不提她差點毒死我!十二姨娘那樣不中用,他也一口一個‘棠君棠君’——簡直噁心!我兩個姐姐死了、廢了的時候,他又是怎麼對待我娘……」
她停下來向素盈澀澀地一笑:「我娘八天前死了,一個人死在祁城別邸。他沒有去看一眼!他現在是平王,皇后的父親。我在他眼裡什麼也不是,‘宰相的兒媳’這個身份他不放在眼裡,求不到他去見我娘一面。宰相百年之後,我恐怕更加不能指望孃家。」
素盈認認真真地聽她說,在她停頓的時候陪她嘆了一聲。
「姐姐是皇后,哥哥是駙馬、是郡王、是二品龍驤將軍,而我,是鹽商的妻子……十四歲嫁人時,只當郎才女貌、門當戶對、錦衣玉食,我也可以像其他女人那樣一生滿足。現在才知:我不可以這樣過一輩子。」素瀾仰頭大口喝了幾口,再添滿了酒與素盈的酒碗一碰:「我和姐姐——不會相殘。」
素盈已經喝得有些麻木,眼前白衣女人的身影是唯一不變的清晰。她淡淡地問:「阿瀾,如果給你一年時間權傾天下,但是要很大的代價,你要不要?」
素瀾轉身緊盯著姐姐,琢磨她的用意。見素盈也有了醉相,她只當是句戲言,咯咯笑道:「為何不要?古來那些謀反篡位的,別說是一年權傾天下,只怕連坐擁半壁江山、半載叱詫風雲也難保證,照樣情願把命搭上。」
這句話似乎很得白衣女人的賞識,她輕飄飄地落在素盈身邊,溫柔地把手壓在素盈肩上,說:「對皇后而言,世上的一切都很難得,只有權力,任何時候下得了狠心,總能得到。為什麼不要?也許你現在不知道要它來做什麼,但到你丈夫死的時候,你就會發現:沒有它,你連自己也保不住。」
「但……天下不是人人都能要的。」素盈一口一口品嚐美酒,卻總覺索然無味,「不是誰都能夠將天下玩弄於股掌之間。看看天子,再看看一人之下的宰相……相比之下,我們太年輕了。」
素瀾哈哈一笑,「我們還年輕?真正老的時候,不是鶴髮雞皮,而是把以前認為美麗的一切重新看一遍,然後全盤否定——我們已經老了。」
素盈沉默了很久。素瀾知道姐姐時常這樣一聲不吭想心事,也不管她,自顧自喝酒。過了半晌,素盈才埋頭喝了一口酒,說:「妹妹有這志氣,當初要是進了宮,必定有番大出息。入主丹茜宮應該是遲早的事情。到時候,不僅這個暮氣沉沉的宮廷會面目一新,只怕這個國家也要改頭換面呢!」
素瀾聽她說得嚴重,話鋒仍是對自己不大放心,於是斂容道:「人的命運是很難說的,老天想要成全的人是姐姐您。」
素盈手滑了一下,酒碗跌落,身上洇溼一片。
成全她的不是老天,是幾個把她當作棋子放來放去的人。
「老天不成全我,我只能指望姐姐成全。」素瀾忙不迭地為姐姐擦拭裙上的酒漬。
素盈托腮看著她,不明白她們怎麼會是一父所出。她竟然有這樣一個熱衷於參與宮廷權斗的妹妹。
「酒好喝嗎?」她問。
素瀾宛然一笑:「娘娘賞臉,自然好喝。」
素盈把碗中殘酒倒淨,重新斟滿道:「再喝一碗。」
最後一句真心話,她說:「你日後會後悔。」
素瀾卻說:「姐姐,後悔並不可怕。誰沒做過幾件後悔的事?連後悔的機會也沒有、渾渾噩噩過一輩子,才可怕。」
五一章天下·一年
獵期因太子整軍出發而匆匆結束。素盈照例參加了大軍的出征儀,只是不如素颯出征時那麼動情。驕陽似火,可豔豔陽光籠上皇室貴胄時,也像是沒了熱力,化不開瀰漫在他們之間的僵硬氣氛。
皇后賜給東宮妃的盔甲很精緻,但接受這件禮物的人卻不能像往常一樣擺出一臉和氣。連日來凝滯在東宮妃臉上的冰霜不見消融的跡象。
此前,宮中發生一連串小小的事情——稱不上「意外」,也算不上「風波」,因為還未興起波瀾,已然平息。事情源自東宮妃素璃不願意隨行,並以皇孫尚在襁褓為由提出異議。但后妃從徵並不是稀奇古怪的事。何況她過去有幾次加入皇帝與東宮的談話,對行軍佈陣做出很精闢的見解,那才華令人印象深刻。從那以後她一直被當作有真知卓見而無機會施展的裙釵女將,很多人以為她隨軍出征一定大有裨益。
然而素璃本人不這麼覺得。她的韜略是為了在宮中鶴立雞群,不是為了縱橫沙場。她不願輕易離開後宮,擔心她不在時宮中有不易察覺的變動。
她坦率地承認自己只會紙上談兵,但當皇后與宰相先後用微妙的方式表示出對她的信任之後,素璃很快發現:虛偽客套挽留她的人很少。皇后想要她的兒子,素璃明白。側妃素慈想要她走得遠遠的,留一個清靜的環境生孩子,素璃也能看出來。這是無言的強迫,然而宮中沒有一隻有力的手把局面逆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