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一年天下 煌鍈 第1頁,共2頁

素盈沒有貿然回答,心中卻不免怫然:今天之前,他從沒用「聽說」二字來旁敲側擊。今日驟然提起,多半是方才有人藉故質疑她的品行,讓皇帝再也不能裝作不知、不聞不問——朝中從來不缺聞風而動的人,但這反應未免太快了些。

「忘了她吧。過去的事、死去的人,都沒有什麼意義了。」皇帝看素盈臉色陰沉,不疾不徐地說:「假使日子太清閒,沉湎於無用的往事也無所謂。但有很多事情待做的人,不該拿懷舊當消遣。」

這算是責備之後的安撫?素盈睜大眼睛望著他,忽然生出一種衝動,想要問他:他當真能夠把生離死別看得無足輕重?還是說,對他而言,忘掉一個他喜歡過的人,就像扔掉一張寫錯字的紙一樣簡單?……可她問不出口。

「素槐可是真正的素氏女兒,並不完全像你看到的那樣。」他看她的目光很平靜,連語調也是一如既往的安穩。

素盈暗暗腹誹:素槐看到的他,也未必是真實的他。難道因為這個緣故,他們之間那些曾經曇花一現的繾綣笑容、纏綿眼神,就可以跟死者一併葬送?

她心裡酸楚:有一天她不在了,他一定也會輕而易舉地把她忘記。但假使他先她而去,她恐怕沒有他這樣灑脫的心態。

「察見淵中魚,不祥。」他無視她的感傷,繼續說,「你把宮裡的事情看得太清楚,下面的人會惶惶不安,你自己也會大失所望。」

可是,他又何嘗不是看得太清楚?

她的每個想法似乎都被他聽見,他又說:「脫韁固然不好,韁繩勒太緊、揮鞭太急也非明智——這道理你不會不懂吧?」

第一次聽他用這樣的口氣不加掩飾地責備,素盈垂下頭無言以對。

為一個虛幻的女人所說的一句話,她擔心他的生命,擔心得在眾人面前失態。而他擔心的,永遠是深宮中那些盤根錯節的隱秘和關係。

見她的神情變幻,他柔聲說:「今天哪兒也不去了,你歇著吧。」

素盈一言不發地告退。

然而「歇著」這種事情,在這時候決不可能。離開他的身邊,素盈心中立刻被另外一些事佔據。她回到自己的行帳,沉下臉思忖自己的處境。

宮女稟報:「白公公求見。」

素盈從沉思中回神,不知他為何而來,但覺他來得正好,立刻準他進帳。

四九章兄弟

白信則目不斜視,捧著一個不大的皮囊走上前。「娘娘,您的彈子袋掉在路上。」

那是素盈昨日打野兔時隨身帶的,未注意到腰上的繩結何時鬆脫,回營地時已失落不見。「你沒有跟著出去,怎麼撿到這東西?」

「是白將軍拾到,讓小人送進來。」

素盈掂了掂手裡那一包鐵彈子,向信則笑道:「如果今天榮安公主在,他一定當著公主的面,親自給我送進來。」她攥著那個皮囊,不知不覺用了力,揉得起了皺。

「信則……」她微笑著說:「記不記得我把你調回丹茜宮那個月的最後一天,對你說了什麼?」

「娘娘的話一針見血,小人不敢忘。」白信則低聲回答。

那時她說:一個寧可與親弟弟假裝不和十幾年,也要呆在宮廷中的人,應該明白——他是個閹人,只有宮廷才是他的世界。一旦出去,就算家裡有錢有勢、供著一位公主,在別人看來,他不過是個異類,是體面人家的美中不足。

素盈記得,白瀟瀟早幾年前就說過,白家的長子丟盡了父親的臉,應驗那句「小時了了,大未必佳」。連庶出的姑母都看不起他,白家還有誰會珍視一個微寒的宦官?

那時白信則屏息斂容默默聽她冷嘲熱諷。

素盈覺得她和這人有種微妙的緣分。她並不是十分相信「天意」、「緣分」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她相信人心和人力的可怕,所以她更想讓這人站在她一邊。於是她當時坦言:她不需要白信則在人前奉承,她也不會給他好臉色——白家對她的所作所為人盡皆知,既然很多人都以為她把信則調回手下是為了折磨他,那他們正好可以順理成章地演一對仇人。信則只需要像對待信默那樣對她,就可以了。

聽了她的話,信則並沒有顯露出驚詫或疑惑,只是平靜地問:「小人是白家的人,娘娘不恨?」

素盈無動於衷地回答:「談不上恨不恨。我心裡,白家的分量沒那麼重。至於出身白家的你值不值得信賴,我情願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