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嘗試是在皇極寺——素盈讓信則守著她的房門,理由是他做了一點雞毛蒜皮的錯事,罰站,順便守著她午睡,無論誰來驚擾都算在他頭上。那一次他果真沒讓任何人察覺到皇后已不在房中。不僅如此,期間哪些人想要一探究竟,哪些人對皇后的舉動頗有微辭,他都有條不紊地一一盡數。
素盈還沒有信賴他,因為一直沒有找到第二個用得著他的機會。
信則的目光始終落在自己的腳尖,慎重地說:「娘娘表率後宮,令各處信服。」意思是他並沒有聽到對皇后不利的話。
「你的耳朵不像我想的那麼靈。」
素盈站起身,從妝匣中翻出一個胭脂盒,開啟盒子,裡面是一塊翡翠。她把翡翠遞給白信則,正色道:「我要你做一件事。去問他一句話——他以前說過,他沒法選擇娶誰,但能夠選擇愛誰。你去問他:他是不是重新做了選擇。如果是,我成全他,這塊翡翠不必再拿回來。」
「娘娘……」信則略微抬起頭,眼仍看著地上,不敢用目光褻瀆皇后。「那是小人的兄弟。」
他在言辭中暗示素盈:試問一個連親兄弟都可以出賣的人,是否值得信任?
素盈帶著譏笑靜靜看了他片刻,又說:「一刻之後進午膳,西南面存放丹茜宮所用箱篋的營帳沒有人。」
她的口吻不容分辯,為奴的人根本無從拒絕主上。白信則再不多言,將翡翠緊緊握在手心躬身告退。
蘭陵郡王在西陲慘敗的訊息不脛而走,所有人都料到皇后心情不好,她免去午膳、緊閉後帳不見任何人,並未讓他們感到異樣。
而此刻的素盈覺得既危險又無措。她還沒有嘗試過有意去偷聽別人的對話——這無論如何不是皇后風範。但她正在這樣做。如果被人知道她躲在存放雜物的行帳裡,容身一屏三頁圍屏之後,偷聽一名宦官和駙馬的對話,不知會怎樣借題發揮?這舉動大膽得超乎了素盈自己的想像,然而她期待結果。
有些事情女人必須藉助男人。譬如這時,素盈不能披掛上陣輔助她的哥哥反敗為勝。
她需要一位青年將領。身為皇后,她也可以放出香餌去利誘,她有能力開出不錯的條件。但凡是想要利誘別人的人,都要做好準備:她未必是出價最高的。受她利誘的人隨時可能另謀主公、臨陣倒戈。
世上只有一種砝碼無法稱重,就是「人情」。可惜「人情」的分量飄忽不定。
素盈並不寄望於信默對舊情念念不忘,但他幾次三番在榮安面前向她表示親近。素盈雖然不明白其中的緣故,但她願意試探,看看讓他做出這種行為的原因是否還存在,看他是否願意再次表示對她友善。
白信則比她晚來一會兒。他在帳中走了幾步,腳步停在圍屏前,佯裝欣賞上面的狩獵圖,卻沒有繞到後面一探究竟。他應該想到:皇后為他指定了這個地方,就不會讓他落單。
信默進來時,腳步很安靜,素盈幾乎沒有察覺。「大哥——」他喚了信則一聲。
素盈從間隙望出去,信則擋住了她的視線,她只能聽見他們的聲音,看不到他們的神情。
信則拿出那塊翡翠,絲絛勾在指上,一束顏色清淡的流蘇輕輕搖晃。
不需要多解釋,信默就明白其中含義。他嘆了口氣:「白家不會介入東宮和中宮的事情——這是爹與我們的決定。」
素盈聽了有些失望,但心裡仍存僥倖:他的口氣並不是斬釘截鐵。
「她是你曾經想要娶的女人。」信則的聲音放低放緩時,有令人意外的柔軟溫和。但信默不假思索的回答讓這種氣氛完全改變。
「我已經娶到了我想要的女人。」他說,「她只是計劃的一部分,整個計劃中最短的幾天——那幾天,已經過去很久。」
素盈完全怔住。「計劃」……她確確實實聽到這個字眼。
「可你卻陷在最短的幾天裡。」信則的話音又細又慢,「一開始,刻意選了她作為犧牲,後來,不知不覺忘了初衷,假戲真做選她作為愛人。」
信默矢口否認:「這只是大哥的錯覺。假戲若不逼真,怎麼能打動素家的小姐?如今還提這些做什麼?大哥,我勸你不要攙合在她的事情裡,不要再給白家惹麻煩。」
「你好不容易尚主,確實該慎重一些。」信則幽幽地嘆口氣,「可你別忘了:是你先在她心裡插了一腳。她現在處境微妙,要你表明立場。你要是選錯了,一樣會給白家惹麻煩。」
信默很隨意地應付一句,聽不出關切:「她現在想起我,不過是這當口上找不到出身、能力可堪差遣的人!看看謝震就知道她怎麼對待選了她的人。如果我站在她那一邊,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我請命,代替東宮領兵去西陲,既可以將東宮留在京中,又可以援助她的哥哥——我不是謝震,我不能選她。」
信默向前一步。素盈以為他去拿信則手中的翡翠,但他只是摸了摸流蘇。「翡翠由大哥處理吧,不必給我。」短短的對話結束了,他想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