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通風好一會兒,應該不成大礙吧?」琚含玄見她在門口畏縮不前,悠悠說道:「聽你父親說,你以後不能再動香料。可惜了你那樣的手藝!你不做奉香之後,皇后曾經與我提過好幾次你的香料呢!當然,那都是她被廢之前的舊事了。」
素盈不知他為什麼忽然提起廢后,默默上前兩步,向他拜了一拜。
琚含玄仔仔細細地打量素盈,讓她想起了他們第一次見面,他收她為義女的時候,他也曾這樣看她,目光裡有逼人的寒意。
「你上次說過的話,我並沒有完全信。」他說,「可我也知道,你沒有憑空捏造的本事。所以,我去查了……你並沒有說錯。」
「大人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素盈有些不安。
琚含玄笑了笑:「你種了籽,收了果,卻不想知道它是怎麼長成嗎?」
素盈的嘴角輕輕牽動,但沒有說話。
「阿盈,你借了我的手為你妹妹報了仇,現在該是回報的時候了。你該不會以為我傻到任由你一句話就能擺佈吧?」琚含玄站起身,走到素盈身邊,微笑著注視著她的眼睛說:「我也要你為我做一件事情。」
素盈的臉色微微泛白,強辯道:「素盈只是在大人面前說溜一句話。廢后這樣的大事,是大人促成。主意是大人定奪的,素盈何德何能?怎有本事勞動大人的手?」
琚含玄一聲長笑:「我欣賞別人與我討價還價的勇氣,但我總是告訴他們——我聽他們說完,只是因為欣賞,並不意味著我還會向他們提供別的選擇。」
素盈咬了咬牙,問:「大人要我做什麼?」
「我想,素颯告訴過你我為什麼會擔保你做東宮妃。」琚含玄含笑說,「如今,我要你到另一個人身邊,去做你本該在東宮身邊做的事。」
素盈驟然失色,低呼道:「不……」
琚含玄早知她是這種反應,不緊不慢地問:「你說什麼?」不等素盈開口回答,他收斂了微笑,冷冷地問:「聽說,你哥哥前些日子受了重傷?」
素盈正心亂,又聽他這樣說,不由得怔了怔。
「你可知道——上不上戰場,由他決定;能不能回來,卻由不得他。」琚含玄一臉寒霜,緩緩地說:「信不信,我可以讓他老死在邊陲?……如果,他不會戰死的話。」
素盈又氣又痛,眼淚奪眶而出。
「阿盈,你為你哥哥做了一個愚蠢的建議。現在,該為自己做一個聰明的打算了。」琚含玄輕輕拍了拍素盈的肩膀,「回去以後,好好跟你的老師學——學得要快,要好。不然,也許我會改變主意,把好意送給其他素氏的小姐。」
三二章逝夏
六月最後的四天,京城浸在滂沱大雨之中。當然,無聊之輩照例把這場雨和傳說的劫數聯絡在一起。大雨初停的那個晚上,月太明亮,不見一點黯斑。這異象由星官推算之後得出結論:月中兔與蟾蜍驟然不見,是缺失中宮的緣故,應當速立皇后。
廢后被廢已有好些日子,朝中仍有人為她申辯,要求皇帝迎她回宮。素盈聽說太子睿洵曾在殿前長跪兩日兩夜不吃不喝,為其母訴冤,最後被皇帝命人強行架回東宮禁閉,然後他就在東宮內不斷吟詩寫文,委婉陳詞,企圖打動他的父親。浮想他長跪不起的樣子和被禁居東宮的苦楚,素盈不禁為他難過。
也有人上奏皇帝,要求迎回那些歸家的選女,充實後宮。可皇帝無動於衷,不知想些什麼。他不表態,群臣就難以安心,不斷揣度他的心思,幾乎每天都有形形色色的新建議。
這個夏天對許多人來說,無疑漫長而艱澀。
薄暮時分,暑熱漸消。詠花堂外蟬鳴悠長,素盈聽著聽著就走了神,仍是挺腰立背收下頜的坐姿,心卻不知飄到了何處。
崔落花見她神思飄忽,就將手中一卷《別賦》合上,靜靜看著她。
素盈竟不知她停下不講,仍是出神地呆坐著。崔落花輕輕搖頭微笑,朗朗道:「實澹泊而寡慾兮,獨怡樂而長吟——我記得小姐原來很喜歡陳王的賦。」
「苦黃雀之作害兮,患螳螂之勁斧。」素盈的口唇微動,聲音輕緩,「小心翼翼地託身茂葉廕庇,卻躲不過蟲雀狡童的戕害。身生雙翅卻難以高飛……《蟬賦》一直不是我最喜歡的——太過無望。」
崔先生見她的心思不在詠花堂,便說:「今日就到這裡吧。駢文詩賦原本是小姐所長,至於史傳,小姐耳熟能詳,頗有心得,也不必再做功夫。明日起,我與小姐同讀諸子。」
素盈並不熱心,淡淡地說:「這些我也讀過。」